他像是在说给陆宵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但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不需要。”
陆宵对曲谈近来的异样并非毫无察觉,他只是不忍他日夜为此煎熬。可他万万没想到,曲谈会应激至此。
“殿下,我…”
陆宵还要再辩,曲谈却不肯给他机会了。他依旧保持着克制与疏离,微微垂下目光,人也不复方才那般锋芒毕露。他开口,唤了他的表字:“陆时雨,再醇厚的美酒也有梦醒的一天。你与我之间,到此为止。”
他转过身,走时侧首,低声留下一句:“多谢你方才祭拜我母亲。”
说罢,黑影遁入林间,很快便消失了踪迹。
清溪畔,曲谈整衫上马。马鞭握于掌中,仿有千钧重。
他早知道陆宵已经起疑,也自知瞒不过他。甚至今日,也是他故意引陆宵至此,戳破这一切。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愿,可为什么,他不觉痛快,反愈发沉重?
曲谈的手不由收紧。
他不过是以十六岁的心智度过一个春秋,却将自己七年来练就的铁石心肠捅了个七零八落,再无当年的狠厉果决。
曲谈厌恶这样的自己。他闭上眼,默念着陆宵的表字,暗骂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大约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音,下一刻,便将陆宵送到了他面前。
不过老天素来爱与他作对,曲谈尚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拉了下来。
他下意识抓紧马缰,好歹稳在马上,可后颈已被一张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抵住。下一刻,陆宵不容抗拒地捏紧了他的下巴,将他整个人向下拽,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又急又凶,丝毫不给曲谈半分抗拒的余地。
他坐在马上,他站在地上,两道身影在溪畔交错着。
曲谈被掠夺得节节败退,挣脱不得。
而陆宵,也抛却了从前的守礼克制,蛮横不留余地地攻占了他。
曲谈强撑在马上,腰身发软,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始终无法挣脱。
最后,他狠下心肠,尽全力推开他,又是狠戾的一巴掌,甩在陆宵面上。
“你疯了吗!”
陆宵一抹唇边的血痕,抬眼直视着曲谈,坚定地答道:“这就是臣的答案。”
曲谈坐在马上,浑身战栗起来,又惊又怒,久久没有出声。
便听陆宵继续道:“殿下你真的不明白吗,十一年前、九年前、四年前、到现在!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不想明白!”
曲谈高扬起马鞭,终究没有落在陆宵身上。
他手一偏,落在马身上,一路奔腾而去。
马蹄踏碎溪中倒影,惊起林间飞鸟四散。
陆宵站在原地,看着风吹过水面,涟漪泛起又归于平静。
少顷,他抬手抚过被曲谈扇开的伤口,指腹沾了一丝血痕。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曲谈消失的方向。
风继续吹,水继续流,那道马蹄声却越去越远,远到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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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诏狱森森。
刑房内,狱卒提起盛满水的木桶,往刑架上兜头浇下。水花四溅,混着血水滚滚而落,沿着地上的每一道纹路蜿蜒渗入砖缝。
他自觉事毕,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瞥向铁椅上那道侧影。
那人半倚在铁椅上,灵巧的手指把玩着一只青玉酒樽。玉色温润,在阴涔涔的刑房内熠熠生辉,格外突兀。
不时有哀嚎呼叹从四周的铁栅栏后断续传来,他却置若罔闻,只将樽中清酒往唇边一送,仰头饮尽。
火光在他下颌处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喉结轻轻滚动,像一尾鱼沉入深水。
狱卒犹豫再三,始终没能鼓起勇气上前打扰。
肩上忽然一沉。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退下。狱卒如蒙大赦,躬身退入暗处。
“主人,今夜可要回府?”长松垂手而立,静待吩咐。
曲谈没有作声,沉默地又灌了一口闷酒。
长松见他半壶清酒已喝得七七八八,正要上前询问,便听曲谈出声道:“我没醉。”
将他又钉回了原地。
长松低了低头,识趣地应了声:“哦。”
曲谈躲进诏狱快小半月了。从前他倒也不是没有这般长住过,宁王府也好,诏狱的值房也罢,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个能歇息的所在,本质并无区别。
可这回逃避的意味太明显,连长松这缺根筋的都看得分明。
“他还在么。”
“接连几日,风雨无阻。”
曲谈一揉眉心,面色沉郁,低声骂了句什么,长松没能听清。
他搁下酒盏,站起身:“至尊召我明日进宫。”
既要入宫,总不能带着一身血腥气去冲犯圣驾。
长松立时明白他言下之意,点头应道:“仆去套车。”
刑房内复又只剩下曲谈一人。
他缓慢踱步到刑架前,看那锈迹斑斑的铁架上仍挂着淋漓的水珠,暗红的血色兀自斑驳着,已渗入铁骨深处,任凭水冲刷千遍万遍都不能剔去。
曲谈抬起手,放到鼻尖下,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浓重的腥味钻进鼻腔,他不适地拧起眉,却没有过分纠结,认命般地垂下手,收回身侧。
他就像这罪孽深重的刑架,早已脏污进了骨子里,又怎么敢妄想洗尽罪孽,求一个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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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松。”
长松驾车在外,偏头应了,迟迟等不来曲谈的下文,自作聪明道:“主人,未见他人。”
马车内一片死寂。
长松尚不知见好就收,听不到曲谈声响,又念了一遍:“主人?主人?”
头上挨了一记轻敲:“闭嘴,驾你的车。”
“哦。”
长松刚拉紧缰绳,又听身后道:“等等!”
他令行禁止,勒住马,便听曲谈吩咐:“放我下来。你自驾车入府。”
这是要唱空城计。
可又是为什么?放眼望去,人又不在。
长松心里嘀咕着,到底没敢多嘴,跳下马车,扶曲谈下了车。
临近宵禁,繁华如朱雀大街,此时亦人声寂寥。夜里有轻风穿巷,走起来并不难受,反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曲谈便这样一路漫步,连思绪都变得不似先前那般沉重。
直到来到后巷角门前。
这道门原是供采买与货物进出的,如今宵禁将至,守卫早已落锁离去,门前空空荡荡。
他站在巷中,与那扇紧闭的门面面相觑。
真是失策。
第99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2
曲谈仰头望了望墙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在墙面上摸索片刻,好歹寻到一块能借力的砖石。手攀上去的那一瞬,他身为府主人,生平头一回生出了“希望府内侍卫不称职”的念头。
否则,宁王夜半自后门翻墙入府,被侍卫一举拿下的消息一旦传出…
他光是想想,心里便是一阵抽痛。
他心有旁骛,手上愈发使不出力来。
“需要臣相助么?”
曲谈维持着扒在墙上的姿势,整个人在原地化作一块石头。
他不动弹,身后的人也不作声,像是打算就这么耗到天荒地老。可恨他武功不精,但凡能飞檐走壁,定要一跃而起,打身后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
宁王殿下认命地垂下手,一脸不耐地转过头。
月色下,陆宵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迎着曲谈审视的目光,一派坦然。
“你怎么在这?”
“守株待兔,同殿下学的。”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聪明反被聪明误。
曲谈吐了口气,像是在强压怒火。
“殿下这么晚还在府外闲步。”
“对!”曲谈一口应下,不肯吃亏,“凉快,我乐意。”
陆宵无奈地笑了,又听曲谈回敬道:“不比陆中丞,大半夜出现在旁人家后门,这番闲情雅致,叫人敬服。”
话音刚落,陆宵骤然逼近数步。
曲谈被他逼至墙角,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他紧紧盯着陆宵,薄唇轻启:“放肆!君臣有别,陆中丞,还请慎重。”
陆宵微微一顿,果然稍退了半步,却仍将曲谈牢牢限制在墙角之内。
“臣并无他意。”他垂下目光,声音低下去,“当年在营州,不是殿下主动要臣协助翻墙的么?”
往事如烟,一经提起,便如大坝溃堤,再也收不住了。曲谈与他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流光溢彩,终究是他先偏开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我早说过,那是你和他的事,与我无关。”
“那这又算什么?”陆宵抬起手,五指舒张,那只刻着大笑小猫的银铃被他悬在指间,护在掌心,“那个虎草花,又算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你明明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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