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曲谈一口回绝。
他想逃,却发现无路可退,就像无数受审的囚犯被禁锢在刑架上。大名鼎鼎的铁面判官陆时雨,高坐审台,偏要剥开他的心肝不可。
他怯懦地生出了求饶的念头,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算我恬不知耻,鸠占鹊巢,妄图你的真心。”开了口,余下的话仿佛也没有那么难了,“我已无地自容。你是正人君子,我是奸邪小人,陆中丞,您大人大量,放过我吧。”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陆宵落下审判。
曲谈闭上眼。三年来,那双干涸已久的眼眶里,终于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陆宵低下头,含住了那一抹泪。
怀中的人止不住地颤栗。
“你就非招惹我不可吗。”曲谈的手扒在陆宵背上,微微收紧。
“殿下。”陆宵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眼帘上,“十五年前,上林苑内,是殿下先招惹我的。”
他的呼吸亦变得急促,指腹轻轻划过曲谈的眉眼,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殿下,您一直是我唯一的殿下。”
更鼓声声,由远及近,金吾巡夜的脚步声已在巷口隐隐可闻。
“宵禁将至,殿下收容臣一夜吧。”陆宵低下头,吻上那片薄薄微凉的唇。
这一回,曲谈没有躲。他仰起头,以更迅猛的力道回吻过去,像是在报复,又像是在确认。仿佛要将这几日所有的猜忌、不安、赌气都融进这一个吻里,化作一句再也无需隐藏的表白。
“殿下,长松找不到您,我才想您是不是被困在门外了。”
一墙之隔,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曲谈猛地睁大双眼,却是迟了,只听得金石碰撞之声,紧闭的后门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后,随即,又滑落在地。
“你…你…”宋阑手抵着门框,再一度深呼吸。好在有了先前那一回,如今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人影一闪,将门狠狠往回一拽,木栓重新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曲谈回过神来,连忙将陆宵一推,扑到门前:“成棣阿兄!成棣阿兄!开门呀!”
回答他的唯有一片寂静。
宋阑早已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曲谈不死心地又唤了两声,终于再度认命地垂下肩。
他转过身,幽幽望向陆宵。对方一脸正人君子的无辜,叫曲谈火气更盛三分。
他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围墙,叹了口气:“这回,真要你帮我翻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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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自己也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明明许了陆宵留下,却不肯叫他出入自己的居室,大半夜还非要人收拾出一间厢房来不可。
待独自躺下,又是辗转难眠,直到天光透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晌午起身时,自柴瑛口中得知陆宵晨起便已上值去,曲谈心里空落落的,却也顾不上多想。
晚间要入宫,他坐在屋中,单手端着一碗清粥慢慢地喝。白粥温和,倒是缓解了胃里那点不适。
方将碗放下,长松便进来了。
“主人,赵临来信。”
曲谈漱了口,正拿着绢布拭嘴,闻声动作一顿:“你看吧。”
长松展信,一目十行读过,复将信折好:“没有大事。只说盛夏酷热,担心车马劳顿,李大娘身子吃不消,故而脚程放得慢些。报与主人,一切顺利,预计还有半月便能抵达长安。”
李若好事将近,李荠北上接母入京,赵临被曲谈指派随行护送。
“知道了。”曲谈将绢布一丢,本欲起身更衣,忽又顿住,转身对长松道,“李荠临行前同我说,李大娘年事已高,想这边婚事结束后,他便要随李大娘一起回柳城。”
长松微微一怔:“他要请辞?”转而苦笑摇头,“仆不曾听他提过。”
“他素来沉稳安静些,有心事也总是藏在心底。”
“主人的意思是…”长松不解。
曲谈略一沉吟,到底忍下不再多言:“没什么,我随口说说罢了。”低头看向身上的玄衣,转而吩咐道,“去替我寻身鲜亮的袍子来吧。”
长松应下,将方才的困惑抛之脑后,往里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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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殿外,曲谈已站了片刻。
一个年轻的内监穿过御阶,上前俯首请安:“大王常胜。至尊于含章宫宴请静安王,只怕一时不得空见大王。谢大监着奴婢请大王移步含章宫稍候。”
饶是曲谈再宠辱不惊,闻言面色也不由微微一滞。他奉命入宫,君父却在这时设宴,究竟是别有意味,还是根本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已然将他忘却?
好在他的心早已足够彻骨冰寒,也便不觉得冷了,只含笑道:“有劳公公带路。”
还未行至含章宫,已遥遥望见谢春时一袭紫袍,站在廊下翘首以待。
“怎敢劳大监尊步。”
“大王客气了。”谢春时微微躬身,一手拖着拂尘,“至尊正与静安王聊到兴头上,奴婢已着人将暖阁收拾出来,大王且先稍事休息。”
自重明殿折向含章宫,至尊却并无见他之意。那所谓暖阁,想必也是眼前这位老人的一片好心了。曲谈心中一片了然,面上未见波澜,只微抬手拦下谢春时的动作:“不敢劳烦。”又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君命诏,不俟驾。我略站站便好。”
他的面上没有丝毫被晾在外头的难堪,毕竟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那张滴水不漏的面具上,看不出半分裂痕。
谢春时见他如此,只好重新躬身,回殿伺候去了。
曲谈站在廊下,眼见天色渐沉。
忽然,他抬起手,将身上的绯衣拢了又拢,嘴角微微勾起,保持着一个可亲的弧度。
七月流火的晚间,曲谈孤身站在殿外,感到那么几分的凉意。
直到弦月高悬,殿内才传来几道迟缓的脚步声。
人影未见,酒气先至。
那气味浓呛得很,像是陈年的烈酒,曲谈方从刺鼻的酒意中缓过劲来,便见曲邵已被内侍扶着走了出来。他脚步虚浮,想必喝得不少。
曲谈虽是亲王,但曲邵是长辈,当下略略躬身,作了一揖:“王叔。”
一声呼唤,曲邵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曲谈脸上,脱口便道:“稷奴?”
话音刚落,他似才回过神来。好在醉酒之人本就口齿含糊,便是身边的内侍也未曾察觉不妥。
只是那二字于曲谈而言却太过敏感,他听得分明,当即明白曲邵是将自己认作了先太子。
见曲邵面色微变,曲谈不动声色地接过话:“是啊王叔,我是狸奴。”
曲邵面色稍缓,却仍怔怔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渐渐泛起几分怅然若失。良久,他才带着几分虚弱的自嘲,低声道:“老了。”
他摁了摁发胀的额角,抬眼看着四周灯火已明,不由问道:“皇兄也喝了不少,殿下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言下之意,至尊只怕也没了精神召见曲谈。
曲谈如实答道:“是至尊召见。”
不知是否是错觉,曲谈只觉曲邵听罢,脸色又淡了几分。又或是酒意侵人,曲邵此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脸色也不大好看,既无那日在桃花坞时的热情高涨,也无临淄王府时的圆滑可亲。
曲邵亦自知失态,便直言道:“孤王不胜酒力,恕不能奉陪了,先行一步。”
“王叔慢走。”曲谈颔首。
曲谈入殿前,谢春时端来一盏醒酒汤。
皇帝并未在殿内设宴,而是在殿后的一座水榭里,仅设双席,相对而坐。曲谈心想,曲邵是皇帝一手带大的,向来亲厚,兄弟二人想来是说了不少体己话。
曲谈隔着珠帘跪下,手中高捧着那盏尚还温热的醒酒汤。
“臣恭请宅家圣安,宅家万年。”
一帘之外,皇帝以手支额,似在假寐。
他没有出声叫起,曲谈也只好一直跪着,直到手中的汤水一点点凉下去。
三年前,他自营州归来,皇帝不止一次示好。彼时他失了记忆,亦不再像过去七年那样视皇帝如虎狼,只作臣,不当子,恭敬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来记忆回笼,他也不愿平添麻烦,便照着先前的模样继续演下去。
可大约是他太不中用了,这场父慈子孝的假戏唱了不到一年半载,皇帝亦觉他无趣。
好在他做事干净利落依旧,仍是一把趁手的好刀。平日里,除却公务,他也会主动与皇帝述起几句闲话家常,场面功夫做得体面。
偶尔的温情,不时的忌惮,适度的重用,恰好的敲打,他与皇帝之间,便成了如今这副亲不亲、冷不冷的状态。
“近前说话。”
第100章 漏夜奔何处觅君影
曲谈站起身,小腿有些发麻。他正想扭头去寻人将醒酒汤重新温过,便听皇帝继续道:“直接拿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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