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30)

  皇帝敲了敲手边的几案,曲谈将醒酒汤安放其上,又在皇帝跟前跪坐下来。水榭不大,四下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曲谈略定了定心神,姿态愈发恭敬温顺,提着心小心谨慎。

  皇帝沉默地将汤水一饮而尽,放下碗盏,又缓了缓,才开口对他道:“清田的事办得不错。先前是委屈你了,一直不得空嘉奖你。”

  “臣惶恐。”曲谈正身而跪,满面肃容,“原是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宅家宽容保全。”

  皇帝手指轻叩紫藤扶手,回声阵阵,动人心扉。

  “宗正寺卿空缺,朕有意调静安王回京,你怎么看?”

  曲谈抬起头,露出一副意外之色,又在皇帝的审视下迅速收敛了神情。他并不顺着皇帝之意表态,反道:“宅家是为此召见了王叔?”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被敷衍的不悦,耐着性子道:“不尽然,聊了些陈年往事。”

  曲谈点点头:“宗正寺卿执掌宗室事务,王叔是宅家手足兄弟,在江南又素有贤名,单论身份已是再合适不过。何况…”

  “何况什么?”

  曲谈莞尔,目光悠长,似在回忆:“昔年王叔公以德得宗族上下敬服。若从臣私心论,当年在东府时,臣等小辈皆是王叔看顾长大。四兄与三妹妹与王叔除却叔侄之亲,还有舅甥之缘。王叔若当此任,定能服众。”

  他再清楚不过皇帝过问他的用意,也正因如此,他不曾迂回避让,而是反手将曲谌也拉下了水。

  左右他是消不尽皇帝的疑心了,那还不如再拖一个垫背的。

  果然,皇帝双眸轻抬,藏着数不尽的寒意。他也没有放过曲谈:“朕还当你与你十叔更亲近些。”

  曲谈眼底毫无惧意,含笑答道:“臣幼时,十叔确实看顾不少。可那不是因为宅家政务繁杂,才让十叔过东府相伴的吗?”

  他一副坦然,满面无辜,顺手又给皇帝戴了顶“慈父拳拳”的高帽,倒叫皇帝也无言以对了。

  只听皇帝沉沉一叹:“是啊,当年尚且年轻,不比如今,岁月不饶人。”

  这已是曲谈今夜第二回听到伤老之言了。他默默垂下眼,没有贸然开口。

  皇帝却接着往下说道:“朕近来颇有几分力不从心之感。大晟的将来,终究要交到你们手里。”

  这话便是曲谈听了,也不由心头一跳。他略定心神,庄重叩首:“宅家春秋正盛,当万寿无疆,且莫如此说。”

  “万寿不过虚言。古往今来,何人能及万寿?”皇帝轻笑,转而声音一冷,“何况朕若是真的万岁,只怕朝野内外许多人要不得安眠吧。”

  “陛下!”曲谈伏地的头又低了几分,声音听着有些发颤,被额发遮掩的目光却愈发冰寒。

  “你不必如此。”皇帝伸出手,捞起地上的人影,入目是满面的不安。

  这份不安落在皇帝心里,却是最好的良药。

  他的语气果然温和了几分,对着曲谈发出循循教诲般的温言:“朕也做过皇子,深知为臣、为子之不易。”

  他松开手,身子倚回椅上:“可有些事,终究是要做的。四海不平,攘外必先安内。朝中沉疴积重难返,刮骨疗伤,必然要伤筋动骨,可唯有以尖刀割去腐肉、剜其毒疮,方能正本清源。”

  他顿了顿,目视曲谈:“可朕年纪大了,力有不济。你是朕的嫡子,可愿为朕分忧?”

  话已至此,皇帝虽未全然挑明,曲谈却已听得分明。

  今年万寿虽不再大办,皇帝却依旧将诸王扣在京中。如今又以宗正寺卿之职,将拥有江南封地的静安王名正言顺地长留长安,意味已不言自明。

  宋阑的推测果然不错。皇帝削藩,势在必行。

  他要曲谈站出来,像清田一般逆流而行。先前叫他刀锋割向世家大族,而今剑锋所指,则是曲氏宗亲。

  曲谈不知皇帝这番“委以重任”的话,是否也曾对他的长子、他的对爱子说过。

  可皇帝真的有留给他抗拒的余地么?不,自始至终,无论是曲谈还是曲平渊,他都没得选。

  孤臣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由不得曲谈回头了。

  曲谈没有犹豫太久。他起身退了两步,复又郑重跪下,叩首而拜:“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般场面话,皇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闻言也是不喜不怒,只淡淡道:“起来吧。”

  曲谈一口气尚未舒出,便听皇帝平声扔下一记惊雷:“去把你姐姐接回来吧。”

  “陛下!”曲谈闻声大骇,当即伏首便要求情,“宅家…”

  “你急什么!”皇帝声音不大,手指却径直扫过案上空了的碗盏,那瓷盏应声落地,摔了个粉身碎骨,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臣不敢。”曲谈不得不将身体伏得更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已是隐忍到了极致。

  皇帝拂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儿子,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憋闷。

  重新开口时,火气却低了几分:“让她先到你府上养着。”

  曲谈抬起头,看向皇帝,如劫后余生,连谢恩都带上了几分真心:“臣叩谢宅家天恩!”

  皇帝却觉得无趣至极,只丢下一句:“叫你府上姓宋的小子离你姐姐远些。”

  皇帝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曲谈仍俯跪在原地。直到谢春时揭开珠帘发现了他,才轻轻将他扶起。

  曲谈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酸软,里衣几乎湿透。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谢春时的手臂,眼底惊恐未退:“至尊为何会突然提起姐姐?”

  他从前是何等镇静的一个人,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候。谢春时望着他,目光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怜悯,而曲谈已无暇顾及。

  谢春时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至尊夜来多梦,几番在梦中呓语,唤起公主名讳。夜半惊醒时,颇为感伤,倒不尽是…”

  另有所谋。

  谢春时顿了顿,到底没将话说完。

  曲谈目光直直盯着地缝,许久,脱力般跌坐在地。

  谢春时温声开口,半哄半劝:“奴婢着人送大王出宫吧。”

  曲谈入宫前自以为游刃有余,出宫时却是仓皇而逃。

  他甫一登上马车,便再难隐忍,他一手扯落王冠,满头乌发如瀑般散落,又近乎撕扯般将身上那身为讨好皇帝特意换上的绯色王服剥开,露出雪白的中衣。

  可即便如此,他仍觉不够,只觉得万钧枷锁沉沉压在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活活扼死。而他自始至终连一声喑哑都不能发出,生生要将他憋死在这口无声的闷气里。

  他的手指猛得扣住车壁,指尖掐得发白,在木板面上划出刺耳而尖锐的声响。

  “主人?”长松在车外听见动静,却不敢贸然回头。

  曲谈深深吸了几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去陆府。”那声音低哑残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话音落下,他便如断了线般瘫靠在车里,再不动弹。

  长松自他出宫时便察觉不对,此刻更不敢多问,只奋力驱马往陆府方向赶去。

  曲谈素来不好排场,可陆府落魄已久,门前萧瑟,王驾停在门前还是惊动了白氏。

  曲谈身上披着长松匆匆系上的深色披风,披头散发,双目通红,嘴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白氏见状,不由一惊。待听得曲谈来意后,也只能如实相告,陆宵着人传过消息,说今夜尚有公务,不会回府。

  曲谈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白氏初闻下人来报时尚且忐忑,如今见了这般模样,又恐是二人之间生了什么龃龉。她纠结再三,还是开口请曲谈入内用一口温茶。

  却见那年轻的亲王朝她微微一笑,那笑意无力而疲惫,温声道谢了她的好意,便转身上了舆。

  白氏立在门前,扶着门框,目送那马车缓缓消失在夜色里,心中莫名的发沉。

  曲谈掂量着时辰,又叫长松折返驾车去了御史台。

  他与御史台素来各司其职,从不干犯,突然到访,必将惹人非议。长松在心中打了数遍腹稿,正要开口,握着缰绳的手却不由一勒。

  “主人,御史台已下钥。”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让长松暗暗心惊。

  “不可能,他怎么会不在呢。”曲谈喃喃道,声音不由低了,他低头按住了发胀的额角,只觉得头痛欲裂:“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忽然,他眼前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线浮光。

  “端…端王府。”曲谈的声音不容抗拒,“去端王府!”

  “主人,”长松估量着天色,劝道:“已近宵禁了。”

  曲谈无奈一笑。他知道的,夜虽深,四周却尽是耳目。他再任性下去,明日弹劾他的折子或将堆满御案。

  可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就要被活活憋死了!

  他已一无所有,他不能再失去陆宵,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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