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吃痛,只能仰头将一声轻呼咽入喉间。
方才为他揭开帷帐的素手轻轻一颤,他只来得及见柴瑛红晕满颊的侧脸一闪,便见她远远退到外头守着,再不肯进来了。
“陆、时、雨!”
真是了不得。这厮才回京几日,他宁王府已是后院起火,几大心腹尽数倒戈,眼见便要被人谋权篡位,或到明日,这宁王府就该改姓陆了!
“我来吧。”陆宵接过茶盏,捧到曲谈跟前,又递上沾了青盐的软刷。
曲谈忿忿地漱完口,便见陆宵伸出手背往他额上探了探,神色微微敛起:“还是有些烫。”他起身端过食盘,“臣煮了些面条,味道是清淡些,但请殿下多少用一些?”
曲谈一想到自己沦落至此全拜眼前人所赐,偏这人还一副冠冕堂皇、苦口婆心的模样,旁人见了定要赞他贴心,可恨无人知晓他昨夜是如何将自己翻来覆去折腾的,任他讨饶都不肯放过。
他看着陆宵一脸无辜地举著夹面,作势要喂他,沉沉地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探出身去,却在要碰到面条的刹那,突然调转方向,朝他肩上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又狠又重,仿佛要将昨夜的亏讨回来。
陆宵手一颤,好在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将汤碗稳稳搁到一旁的小几上,任曲谈撕咬了好一会儿,仍不忘调笑:“殿下的气力可真大呀。”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曲谈松开口,对着他便是一捶:“你这个伪君子!”说着便要去扒他的官袍,“旁人可知你陆中丞私底下是什么模样?你给我起来,让我讨回来,这事也就罢了,否则我都对不起我这幽冥使的恶名。”
曲谈虽是牙尖嘴利,身上却气力不济。陆宵任他闹了一阵,反手三两下又将人按回榻上。
他跨坐在曲谈身上,官袍齐整,端的是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模样,手却不由分说地探入被褥,撩开那薄如蝉翼的中衣,指尖沿着温热的肌肤滑落,在那如一汪清泉凹陷的腰窝上缓缓流连,如毒蛇吐信,充满诱惑与危险。
“殿下再说一遍,”陆宵的声音贴在曲谈耳廓上,另一只手抚上他发烫的面颊,“想要什么?”
曲谈从被按趴下的那一刻便深知实力悬殊。
他向来奉行识时务者为俊杰之道,也后悔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真怕陆宵不管不顾,青天白日地再将他送上九霄,当即抱住陆宵的手,贴在唇侧蹭了蹭,讨好道:“我说…我想吃面!”
第102章 一树两枝各自风雨
这几日,朝野上下都觉着宁王殿下有些不一样了。
夸大了讲,活像变了个人似得。
若往通俗易懂的讲,便是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虽说自三年前失忆之后,他便不似从前那般刻薄张狂,可总叫人觉着阴涔涔的,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不知何时便要燎了谁的衣角。
可近来却是一副春风得意,红光满面的模样,不再咄咄逼人,也不再为一件小事就在朝上大动干戈,跟野狗咬人似的。
近来,宁王殿下可谓是未语先笑,客气和善。
便是前几日与楚王在朝上起了分歧,他竟是率先退了一步,言辞恳切,话语间给彼此都留了余地,倒打了楚王一个措手不及,显得他得理不饶人了。
为此,朝野上下都在猜:宁王这是怎么了?
有说他大约是又摔着了脑袋的,又有说宁王这是另有所谋故意做戏,更有说宁王这是红鸾星动!否则,又该如何解释这满面春光?可谁也没听说过宁王与哪位公侯府上的小姐走得近。
最后,还有人提出了一番见解:宁王从前的死对头,陆宵,回朝了。
听说宁王受杖那一夜,陆宵特意守在宫门前看他笑话;又说前些日子,宁王寅夜连闯数座大坊,故意上门寻衅。
由此看来,宁王这是暂时按兵不动,先将旁的枝节一一拂开,只为腾出手来,好先收拾那位陆中丞。
众人一听,所言有理。
不愧是宁王,还是如此心狠手辣、心机深沉。
这日下了朝,曲谈与曲诀同行,远远便见阶下乌泱泱挤了一伙人,被簇拥在其中的正是刚上任的宗正寺卿,静安王曲邵。
除却六部官员,依稀还能看到曲谌陪在一旁。
曲谨独立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团热闹。他侧首抬头时,恰好与同样落在远处的曲诀兄弟二人相视。
他神色未变,只微微抿了抿唇,便收回目光,独行离去,背影看着孤寂落寞。
“五弟这些年过得不甚如意啊。”曲诀轻声道。
曲谈不在意地一笑:“长兄该问,如今谁过得如意了?”
二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向曲谌。尽管他是如今朝野上下最为看好的皇子,那一丝不苟的笑意之下,却藏着掩不住的倦色。
曲谌虽是一副作陪的姿态,可谁人敢忽视他?众人竞相将话题往他身上引,而曲谌虽笑意盈盈,远远看着却颇有几分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模样。
曲谈与曲诀绕过人群,拾级而下。曲诀见他今日难得动用了八驾的车舆,不由想起前些日子曲谈的话:“你…今日要去接明阳?”
“是。君命既下,不得不从。”
曲诀面上掠过犹豫与愧色,正要开口,曲谈已道:“我一人足矣,何况还带了不少丫鬟婆子,长兄不必担心。”
曲诀便顺阶而下,不再多言。
他素来独善其身,避讳朝廷争端,可这番心思若用到自小一起长大的手足身上,心里终归不好受。他顿了顿,低声道:“待她好些,我再登门探望。”
曲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微微欠身,便转身上了车舆。
帘子落下,将日光与目送的身影一并隔绝在外。车内光线骤暗,曲谈靠进座中,合上了眼。
明阳所居的别宫在京郊,原是高祖皇帝修来避暑用的。后来先帝在南边另修了一座,这一处便渐渐搁置了。
因高祖笃信道教,别宫中还留有一座雨花观,从前的齐王妃陆纨便跟着观中的师傅修行祈福。
除却明阳和陆纨之外,行宫里还住着几位藩属小国的贡女,皆被封了低位便挪了进来。虽说是蹉跎了青春,可衣食住行从未薄待,反倒避开了后宫的是非纷争,也算福祸相依。
贴身伺候明阳的依旧是当年皇后宫中的旧人乔芝,另添了几个家世清白的宫人,皆是曲谈一一过目后才定下的。
乔芝先前便得了消息,早早候在殿外,远远见曲谈过来,便笑着迎上前。
“大王常胜。”她抬眼细细打量了曲谈几眼,不由笑道,“大王近来可谓是容光焕发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叫曲谈想起这几日朝中传的风言风语。
他心中有鬼,闻声脸便红了几分:“姐姐惯会打趣我了。”
他抬眼朝殿中望去,隐隐听见有人声,便问道,“有客至?”
“是陆妃,听说公主今日要回去,特来探望。”
曲谈听了,低声道:“那正好。”
乔芝正疑惑,便见曲谈已举步入殿,边走边道,“日当正午,我先看望姐姐,陪姐姐用过午膳再一道启程。”
“阿姐。”曲谈快步闯入殿内。三年间他来过数回,可每一次都是既心急如焚,又近乡情怯。
明阳抱膝坐在榻上,陆纨正侧坐在一旁为她挽发。
曲谈只来得及朝陆纨匆匆颔首:“三嫂吉安。”便扑到明阳身前,就着榻前的脚踏坐下,双手捧起她常年冰凉的手,笑意入眼,纯粹而灿烂:“阿姐,最近可有想我?”
明阳被人触碰,下意识要抽回手,可听见熟悉的声音,动作又迟疑了片刻。她缓缓将目光从紧闭的门窗上挪到曲谈面上,那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曲谈见怪不怪,心中也无失落,比起看她陷在前尘梦魇中不得解脱,他宁可她就活在那个仅有她自己的世界里,平静且安宁。
他握着明阳的手紧了一紧,片刻出神后,起身对陆纨道:“三嫂,借一步说话。”
除却发病时,明阳常年便躲在榻上。山青水美的行宫于她而言,与掖庭并无分别。
曲谈方才见她,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那枯黄参差的发间,竟也添了不少银丝。
细算来,明阳不过三十二岁。
十余年蹉跎,早已寻不见当年那个骄矜明媚的公主的影子了。
相较之下,陆纨的气色倒是不错。
曲谈见她一身素服,知她自曲询去后便常年斋戒祈福,头上仅簪几根银簪,愈发清丽端方。
“多谢三嫂这些年来照顾姐姐,请受谈一拜。”
陆纨淡淡回了一礼,只道:“大王客气了。”
当年曲询之事,她恨曲谈杀了丈夫,可后来也确是曲谈力排众议,救下了齐王府余下的人。之后,她便不知该如何面对曲谈了。好在她避着他,他也躲着她,倒不曾有过如今日这般面面相觑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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