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轻咳一声,见四下的闲人都已退尽,方低声道:“三嫂,我请你出来,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陆纨眉心一跳:“谁?”
她抬起头,这才发觉曲谈身后除了那冷面护卫外,还多了一个身形修长、头戴帷笠的身影。
她福至心灵,止不住踉跄了一步,却被那身影牢牢扶住。
随后,耳边响起那日思夜想的声音——
“姐姐。”
曲谈回到寝殿时,乔芝已布好膳。
“我来侍奉阿姐吧。”曲谈自乔芝手中接过小粥,舀了一勺拌了拌,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明阳跟前,“阿姐,温度正好。”
明阳正把玩着手上的干花,没有理会他。
曲谈也不气馁,只将粥勺轻轻送到她嘴边。好在明阳并不抗拒,也张口用了。
待半碗小粥喂完,曲谈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可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了一些。他将碗递给乔芝,低声道:“我觉得阿姐比先前好上许多了。”
乔芝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明阳,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眼底有化不开的忧虑,只道:“箱笼都已收拾好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大王不如也先用些再启程?”
“不必了。”曲谈摇了摇头。
乔芝便唤来两个婢子,一同替明阳更衣。她抽出手来,将心中的担忧低声相告:“公主已许久未踏出这屋中了,只怕待会儿要折腾一场。”
这原也在曲谈意料之中。他没有露出太多难过,只温声宽解:“没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虽是夏日,明阳身上仍裹着厚实的披风,身形薄如一片枯叶。曲谈见她手中始终把玩着那一株干花,心生一计,上前哄道:“阿姐,我们去摘花吧。”
明阳愣了愣,看了曲谈一眼,又摇了摇头。
曲谈不放弃,握住她的手:“外头有许多好看的花,我们摘来和你手中这一朵一起编个花篮玩,可好?”
话刚出口,他自己却哽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春猎,宋阑偷偷为明阳编了一只花篮,被他撞见。他照猫画虎,有样学样,也给陆宵编了一只。往事回首,历历在目。
他原以为明阳不会答应,她却缓缓抬起了手,双目失神地看着手中的干花,喃喃念道:“花篮…”
在曲谈与乔芝屏息的注视中,明阳点下了头。
见到曲谈半搀半扶着明阳出来,陆纨忙赶上前相送。她泪眼婆娑,面上尚有悲容,临近时不忘侧身拭了拭眼角。
曲谈望向陆宵,见他眼底也是红红的。
明阳认得陆纨,见她来便伸出手去,陆纨连忙接住她。
“你,我。”明阳说不出完整的话,陆纨却明白她的意思,柔声哄道:“你先去玩,我会去找你的。”
明阳痴痴地点了点头,众人无不轻舒了口气。
她又将手中那株干花递向陆纨。
陆纨知她把玩了许久,不忍夺她所爱,可明阳坚持相送,还道:“摘花,还有。”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拂开曲谈的搀扶,独自走向边上的花坛,那上面还开着几朵迟暮的月季。
见她难得主动做些什么,曲谈与陆纨皆是面露喜色,谁也没有留意到乔芝面带忧色,就在明阳低头伸手的刹那,乔芝猛地出声:“公主!”
却已经迟了。
明阳忽然捂住脑袋,瞳孔急剧扩散,下一刻,她放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像一把刀生生划开夏日的寂静。
“阿姐!阿姐!”曲谈冲上前去,赶在她摔倒之前扶住了她。
可明阳却惶恐地退了数步,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惊惶。
她又发病了。
曲谈的心沉了下去。
明阳看着曲谈,口中放声尖叫着,又伸出十指狠狠扯向自己的头发,泪水滚滚而下,口中大喊:“救我!救我!”
她整个人紧贴在廊柱上,脚步无措地后退着,仿佛被一座无形的牢笼困在原地。
那声音一道一道,恍若尖刀在曲谈心头刻下累累血痕。
那些被他强压多年的恨意脱笼而出,如黑雾弥漫,将他整个人牢牢裹挟。他觉得此刻自己立足的不再是行宫沃土,而是奈何桥上、鬼哭河畔,成百上千的怨灵在地狱中嘶吼,邀他一并坠入无间。
明阳捂着脑袋,张开口,目光挣扎着,似有话要脱口而出。她望着那半人高的花坛,目露惊恐,却始终说不出一字半语,只能以嚎啕痛哭来发泄。
曲谈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一字一句地安抚:“阿姐不要怕,我在这里,你冷静一些。”
可他的手尚来不及触碰到明阳,已被她猛地挣开。
眼见她的指甲已抵上自己的脖颈,曲谈恐她自伤,又不敢贸然靠近。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道清冽的声音破空而至:“太子殿下。”
第103章 静夜深庭前哀般若
曲谈回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惶然。
陆宵坦然地回望着他,沉静的面上带着一抹会心的笑。
曲谈心口猛地一缩,似有所觉又不敢笃定地扭过头去。
明阳果然在那一声称呼里怔住了。她缓缓松开自己的头发,注视着曲谈,像是在辨认一个太久没听过的称呼,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就在她眼底浮起犹疑的刹那,陆宵再次开口:“原来公主也在,臣拜见公主。”
明阳的目光被引了过去。
陆宵放轻了声音:“臣是来找狸奴的,昨日不小心惹恼了他,正与臣闹脾气呢。不知殿下可有见到狸奴?”
明阳垂下眼,没有言语。然而,她的双手却在无声中缓缓交叠于身前,那姿势端庄得近乎僵硬,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来的,早已生疏的肌肉记忆。
许久,她轻轻摇了摇头,神情自持而矜贵。
乔芝顺势扶住她,温声劝道:“殿下不如帮陆郎君一道去哄六殿下出来。”
明阳迟疑着。
而曲谈便是在这份迟疑里缓缓阖上了眼,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生生咽了回去。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他模仿着记忆里兄长温润的语调神情,整个人身上都罩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他朝明阳伸出了手,道:“阿宁,我们回家吧。”
直到有惊无险地将明阳安顿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曲谈嘱咐人将先前拟好的条陈送入宫中,这才察觉自己已是精疲力尽。他从沁玉阁出来,路过宋阑所居的梧桐苑时,只见里头门窗紧闭,宋阑已是一日未踏出半步。他心中虽五味杂陈,此刻却失了过问的气力。
回到东屋时,陆宵正站在庭中的方亭里,单手负背而立。曲谈走上前,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从身后环抱住了他。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安静地靠在他身上,感受那温热透过夏日薄薄的衣衫传来。陆宵便任他抱着,只缓缓地将手覆上他交握的十指,紧紧相扣。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庭院里浮着浅淡的暑气与花香。在这风雨飘零的京师中,这一刻的相依,恍惚叫人生出“亘古永远”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曲谈侧头蹭了蹭陆宵的脖颈,才沙哑地开口:“多谢你今日急中生智。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陆宵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空渺:“殿下言重了。”
曲谈明白,陆宵此刻的心境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风轻云淡。
巫蛊就像一根淬满毒的刺,深深扎在他们彼此心间。
时间只会麻痹痛感,却无法将它拔除,稍一风吹草动,那刺便会穿骨透肉,扎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曲谈过不去,陆宵也是一样的。
“陆宵,不要难过。”
陆宵微微一怔,少顷,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臣没有难过,只是有一点后悔。”
曲谈明白他的后悔是什么。
他一直知道陆宵的心结,更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他任眼疾日渐加重,却放任自流。
曲谈想,当年陆家遭灭顶之灾时,陆宵是悔过的。他也曾想过改变,想挽大厦之将倾,却是为时已晚。
“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你我皆非先知,做不到事事高瞻远瞩、面面俱到。”曲谈在陆宵肩上蹭了蹭,声音平静下来,“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我,皇后殿下是不会崩的。”
他阖上眼,声音平静,脱口而出的话却如万丈雷霆:“是我逼死了我阿娘。”
曲谈感觉到怀中的人僵住了。
可他没有动,陆宵也就没有动,就这般僵持着。到最后,是曲谈先松开了手。
可下一刻,陆宵转过身,紧紧地将他拉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曲谈却读懂了他,笑问道:“你当我是在哄你吗?”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那一日,你是亲眼看到的。”
他在陆宵怀中仰起头,将那件原以为会烂在肚子里的往事和盘托出:“是我将皇后殿下自宫中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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