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34)

  他用的是“抢”,而不是“救”。

  陆宵抱着他的手,微微发紧。

  相较之下,曲谈却是平静,仿佛就在说这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垂下眼回忆着:“皇后殿下事先并不知情。当我带人闯入椒房殿,将看守的羽林尽数杀尽,跪倒在皇后殿下身前时,她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被畏惧与惊恐充斥着的陌生。”

  曲谈从陆宵身上挣扎开,随性地倒退了两步,手却不由自主扶着亭柱缓缓地在亭边坐下。

  “可彼时千钧一发,我私自回京,若被发觉,便是板上钉钉的死罪。为保住我,皇后殿下便任我带走了她。我带着她潜伏出长安,纵马一路离京,却在山道上遭遇土匪劫杀,身中一箭,虽不在要害,却也很快失了意识。再醒来时,便身在西山村中,才知道是母亲抢过马缰,带着我一路狂奔,直到在这深山小村中寻到落脚。”

  “你看。”曲谈一摊手,“我就是如此无用。本是我要救母亲于危难,最终还是她救了我。”

  “不要这么说。”

  曲谈不在意一笑。

  “醒来后,我很快便与她争执起来。她惊怒于我的变化,痛心我为何会变成心狠手辣、草芥人命的模样。我不知道啊,可我只是想救她,难道我有错吗?”

  这个问题,曲谈自己答不了,陆宵也无法回答。

  “后来,我听见母亲在梦中呓语,泪水流了满面。她说她后悔了,她想回去。我守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求她不要这样说,不要离开我。可自始至终,我都不敢去问她,后悔的是什么。”

  是后悔嫁给了皇帝,还是后悔生下了一个与她那薄情寡义的丈夫一样暴虐的儿子。

  “我们在那村落里逗留了三日,不敢贸然外出,唯恐外头已是天罗地网。我与母亲也便在这三日里,渐渐缓和下来。忽然有一日,她说想喝鱼汤。自出宫以来,她从未主动与我说过什么,我虽不会捕鱼,却还是向隔壁人家借了渔具,跑到溪边去了。”曲谈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对陆宵莞尔:“便是你见过的那条小溪。”

  陆宵别过脸,有些不忍再听下去。

  曲谈却坦然:“你大约能猜到了。等我兴高采烈地将两条鲜活的大鲫鱼带回去时,等着我的是母亲冰凉的尸体。那屋子里没有能自尽的器物,她是撞墙而死的。满额头都是血,我回去时,血已经凝固了,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别说了。”陆宵打断了他,下一刻快步走过去,将他拉入怀中,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发丝,“不要再想了。”

  “我明明是想救她的,可我却做不到,反倒害了她。”曲谈的脸便侧贴着陆宵,面上那一瞬的悲意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经年习来的、将一切情绪压在面具之下的本能。

  他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仿佛是在自嘲:“你放心,这么多年,早过去了。”

  痛吗?或许痛吧。他在蛰伏一年多之后,孤注一掷地想将母亲拉出火坑,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他在成庆三年的冬天亲手埋葬了母亲,也杀死了从前的自己。

  曲谈几乎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幽州的。只记得归程路上试着自戕过无数次,可每到关头,又想着,他已没了母兄,而姐姐仍在禁中,幽州的长兄便是他余下的至亲。他便是要死,也该暴毙于幽州,不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连累他人了。

  那最后,是什么打消了他寻死的念头?

  日子过去太久,曲谈亦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是某一日,他自老黄口中得知中书令之子陆宵被调回京中,升任御史中丞。

  他在吐出一口陈血之后,一个念头便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要回京。

  曲谈将自己从回忆中拖拽出来,面上丝毫未露惆怅,只是衔着一抹浅笑:“我只是想对你说,这世上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我们无力改变,便只能向前看。”

  “抱歉,陆宵。”

  或许是因为曲谈的话,让陆宵陷入新一轮的沉思,他无暇去深究曲谈话中的深意。

  而曲谈显然也并不打算解释,因为这二字已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能对陆宵所说的,也唯有这些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可笑,一边妄图真心,一边又在欺骗。

  可失去一切之后,陆宵便是他仅剩的、能握住的所有了。他不敢赌,他已没有再承受失去他的勇气了。

  而陆宵果然没有叫曲谈失望。尽管他陷在方才那一番话的余波里,却仍敏锐地捕捉到了曲谈字里行间的关键。片刻掂量后,他开口道:“殿下方才说,带人闯入椒房殿。”他顿了顿,“恕臣冒昧,不知殿下可否告知,是借了哪一股东风?”

  曲诀虽同在幽州,近水楼台,但一来彼时他尚未成气候,二来他为人刚直谨慎,若是知情,绝不会纵曲谈铤而走险,悖旨逆行。

  曲谈微微一笑,坦诚相告:“是静安王。”

  第104章 宁渊不宁静安不安

  “你该知道,他与我母亲很是交好。当年东宫出事,他因替东宫满门求情而被至尊赶出长安。他受了我们的牵连,可我仍然不得不相求于他。收到我的秘信后,他二话不说,给了我一队精锐死士,助我闯进宫中。”

  这个答案并未完全出乎陆宵意料。当年他因曲谈也曾频繁出入东宫与公主别院,不止一次碰上过静安王。

  “那之后呢?他给了你人马,总该过问的。”

  曲谈一颔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隐去其中波折,只道:“母亲死后,我一度浑浑噩噩。江南距幽州千里,音讯不通并不为奇,何况在那之后不久,我便被召回京了。”想起从前的自己,他也不由笑了,“那时还年轻,远不如如今想得周全。直到回到京中,我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还有这一事未了。可尚不等我想出应对之策,另一桩事便来了。”

  成庆三年…陆宵寻思着,面色微微一凝。

  曲谈一勾唇:“看来,你也想到了。”

  成庆三年的初夏,寂灭多年的星火社忽然死灰复燃。

  他们以“焚罪业”为旗,潜伏民间,煽动民心,制造恐慌,一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彼时曲谈刚刚回朝,根基全无,星火社是赢后所创,他身为赢后膝下唯一健全的血脉,首当其冲。

  陆宵还记得那段日子里,曲谈隔三差五便被扣在宫中,而他也只能自齐王与中书令口中探得些许风声,却终究无能为力。

  事情的转机要到万寿之后。

  赢后失踪的消息一直压在禁中,事关宫闱秘辛、皇室颜面,便是有人捕风捉影知道些什么,也不敢妄言。

  直到有一日,赢皇后逃离禁中、下落不明的消息忽然大白于天下。不久,又传出赢皇后黑衣南下、已秘密重掌星火社的消息。再之后,麒麟卫莫言、魏国公任仕椿,包括静安王曲邵等元老先后怒斥星火社叛党的行径,公开割席。

  这一团重燃烈火就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被扑灭,有的恍然觉醒,有的步入穷途,有的则转入地下,成了鬼市的前身。

  曲谈在陆宵逐渐正色的面上读懂了他的猜测。

  他忍不住勾下那人的脖子,紧紧贴着他的耳根,呼出一口热气:“不错,这个消息是我放出来的。我模仿了母亲的笔迹,营造出赢般若还存活于世的假象,瞒下了所有人。”

  陆宵眉头一蹙:“可你就不怕至尊因此加派追查赢皇后的下落,进而发觉了你?”说话间,陆宵捉住了他不安分的爪子。

  “自然不会。”曲谈轻轻一挣,又搂住了陆宵的腰,“若说从前至尊还存了将我母亲抓回来的念头,皇后失踪的消息一旦天下皆知,至尊便只能收手。”

  陆宵明白了。

  皇帝再彻查下去,无外乎两个结果:赢皇后若死,中宫之位虚悬;而若活抓赢后,新老罪加身,即便皇帝不赐死她也断保不住她的后位。

  皇后之位一旦空出,又是一场争端。而无论谁上位,新后膝下的子嗣与背后的势力,无外乎是另一个更棘手的“赢后曲稷”。倒不如就让皇后生死未卜,反倒替皇帝落了个长情的美名。

  “静安王远在江南,进京不便。只要不当面对质,书信往来,到底好办。”

  这一计一石二鸟,一下解了他两个危机。

  然而陆宵心中尚有疑虑未解:“臣原先也以为静安王与殿下更亲近些。故而不解,为何殿下一失忆,他便无丝毫犹豫,立即改换门庭。”

  他没有把话说尽。

  曲邵对曲谈未见真诚,曲谈对曲邵也不甚尽心。

  “见风使舵是人之常情。若只是如此,尚不足为惧。但…”曲谈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曾怀疑鬼市内流窜的星火社余党与他有关。”

  不待陆宵发问,他便紧接着道:“可我来不及查证,便被曲谌抢先了一步,将鬼市荡平,而鬼市之首黑发鬼自此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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