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将头靠在陆宵身上,一副无辜又无奈的模样:“他二人若真联起手来,我可就危险了。”
陆宵俯下身,用手背轻轻蹭了蹭曲谈柔软的耳廓。曲谈吃痒,缩了缩脖子,便听陆宵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那就再找一方下场。让他们两虎相争,殿下只需静观其变。”
……
曲谈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陆宵已经走远,而他仍独坐亭中。
一个铁盒从袖中滑落,被他把玩在手。只听一声轻响,铁盒被撬开,曲谈抓起一把饴糖就往嘴边送。
寂静的庭院里,便只有他嚼碎糖块时细碎的声响。
“殿下。”
陆宵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似乎还落在颈侧。可那声音却像一把冰锥,直直坠入他的耳中。
“殿下回京后,确是与静安王断了往来吗?”
咔嚓一声碎响,曲谈咬碎了又一颗饴糖。甜味在嘴里炸开,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院中某处虚空,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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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书房。
曲平渊因与齐王为香云木之争,被罚闭门思过*。
“主人。”长松自袖中取出一根拇指宽的信纸,低头呈上,“那人答应了。”
曲平渊停笔,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上书:“茶梨木已备妥,只待裴钧入局。若有他需,可传信与黑发鬼、花三娘。”
落款处只二字:执炬人。
他微微一笑,将信纸卷起,就着烛火燃尽,吩咐道:“照计划行事。”
三年前,京郊茶棚。
曲谈奉皇帝诏自营州归来,为探梦境虚实,与谢春时于京郊茶棚落脚**。
彼时茶棚内南来北往的商贩所热议的,正是璇玑塔生桩一案。
“老伯当心脚下。”
曲谈闻声回头,恰好对上那汉子关切的目光。
他没有开口道谢,只轻轻点了点头。
当记忆冲刷掉表面的浮尘,露出底下的庐山真面,那茶棚里的热心好汉,与他曾黑衣夜行于鬼市中亲见的大名鼎鼎的黑发鬼,共享着同一张脸。
忘川出自鬼市,那鬼市之人是否知道忘川效力有限?
而茶棚那一面,究竟是因缘巧合,还是有人做局守株待兔,要试探他是否真的失了忆?
曲谈阖上眼,记忆又辗转到了两月前。
京城,桃花坞。
“叔父?”
“狸奴!好些年未见了。”
桃花坞内巧遇曲邵,他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究竟是假意做戏,还是真误以为曲谈丢了记忆。
曲谈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有一张天罗地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铺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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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您传我。”
长松的出现打断了曲谈的游思。他将空了的铁罐往长松怀里一丢:“莫言至今没有音讯,是吧。”
长松一顿。三年前莫言被流放岭南,璇玑塔一案后,曲谈曾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寻他。长松亲自出京南下,未到岭南便传来疫病泛滥的消息,待他赶到时,莫言已是了无踪迹。
他在岭南滞留三月,自始至终未找到半个身影,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向曲谈揣测,或许人是得了疫病殁了,尸身已然焚毁。否则,一个大活人怎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尽管曲谈再不信,莫言也确实自此人间蒸发。
而裴钧的账本遗书、那消失的告状妇人,也便随着璇玑塔案卷的封存,一并搁置了。
曲谈若不提,长松早忘了这事。见他旧事重提,长松也不解:“主人,为何骤然想起东风使?”
“没什么。”曲谈一拧眉心,望向亭台楼阁间四处的灯火,“只是忽然想起星火社的旧人罢了。”他懒洋洋地抬起手,遥指着院内几处火光,手轻轻一撇,漫不经心道,“晃眼,都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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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丞难得过来,公爷已在书房等您。”郑国公府上,一位中年管事正引着陆宵过了二门。
却忽被一道盛怒的女声打断:“滚出去!告诉他,就算他瑞王殿下亲自登门、三跪九叩来求我,也无用!”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青衣内侍捂着脸从后院被撵了出来。陆宵不是多事之人,却也不由被那声音牵去了目光。远处垂花拱门下,一道香色的影子怒气冲冲而来,不防外头有男客,吃了一惊,连忙闪避。
陆宵连忙别过脸,垂下目光。便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嗟叹:“家教不严,中丞见笑了。”
陆宵与萧思远在书房中坐下。这一回,二人之间未设棋局。
“儿女都是债。老爷子大半身子埋进黄土了,还躲不过儿孙辈的折腾。”萧思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倦意。
陆宵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瑞王与萧卉的姻缘。这本就是皇帝强行乱点鸳鸯谱,为的是让瑞王也有下场一斗的资本。
可萧思远看不上曲谨,曲谨与他们也非一条心。事关内宅女眷,陆宵虽心中有数,却也不敢妄言。
却听萧思远主动提起:“我家丫头是被宠坏了些,可瑞王也太下我萧氏女的颜面。”
曲谨妻室新丧不久便被勒令再娶,又因是接的曲谈的烂摊子,心中本就不痛快,夫妻间常有争执。
若非忍无可忍,郑国公也不会纵容出嫁的女儿回了娘家,叫人落了话柄。
“到底是我萧家门楣不够,高攀不起凤子皇孙。”话到此处,萧思远颇为遗憾地深深看了陆宵一眼。见陆宵只是低头抿茶不吭声,他也不再纠缠,只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陆中丞今日是因何而来?”
陆宵正色道:“昨日朝上,至尊虽未明说,但削藩之意昭然若揭。不知公爷是如何看的?”
“早在清田伊始,我已料到今日局面。”萧思远不曾拐弯抹角,稳坐如山,“至尊的手段从来没有变过。他抬了楚王,便势必要扶持瑞王、宁王以做制衡;清田伤了世家元气,削藩则反手断了宗室的臂膀。至尊无意打压任何一方,自然也不会偏袒哪一方。两相制衡,才是长远之道。”
陆宵若有所思,提出怀疑:“从前如此,如今未必。”
“哦?”萧思远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昨日在场宗亲多是沉默,唯有一人站出来,道:分封食邑素有祖制,若要动作,需谨而慎之,徐徐图之。”
萧思远回忆着昨日朝上发生的一切:“静安王?”他随即回绝了陆宵的猜想,“他是宗正寺卿,说这话也算公正。”
“可那日在此,却是公爷暗示我,曲谌背后有静安王扶持。”
他顿了顿,言辞颇有顾虑,纵使在自家门厅下,仍小心斟酌,“你是想说,至尊将静安王扶为宗正寺卿,又默许他为宗室开口,是有意要替楚王收服人心?”
“宵哪敢揣测圣意。只是公爷,倘若削藩一事当真是个幌子…”陆宵那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那我们可就真为旁人做了嫁衣裳。”
“静安王…”萧思远念道,“老夫阅人万千,唯有这一人看不明白。他生于冷宫,生母惑于巫祝被废,等先帝将他放出来时已是半大少年。此人的心思、想法、出手皆非比寻常。他是被至尊带大的,若说他昨日那番话背后有至尊的意思倒也不是不可能。”
萧思远沉默下去,沉默到陆宵几乎以为听不到他的下文。许久,他终于开口:“你同老夫说这些,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陆宵没有丝毫犹豫:“我想请公爷帮我查些旧事。”
“什么事?”
陆宵的手指微微蜷起,语气却依旧克制冷静:“宁王与鬼市。”
*详见69章
**详见54章
第105章 诡东风挟火入长安
“大王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曲谌脚下一滑,幸得身旁有位眼疾手快的小仆将人牢牢扶住,这才没叫他摔个四脚朝天。
曲谌虽被扶住,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心中更怨这小仆自作主张叫他分心。
只是人在屋檐下,到底不好发作。便将人轻轻拂开,颇为自矜道:“有劳。”施施然而去。
那小仆背对着他,面上奉承的笑意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更带着几分不屑。
只听得屋内传来一声:“五儿!”
五儿随即挂上一副嬉皮笑脸,蹭蹭蹭上前,朝着屋中负手而立的人躬身道:“主人。”
“送出去了?”
“是。”五儿顿了顿,“楚王出去时魂不守舍,还险些滑了一跤。”
“那还不是你故意吓他。”屋中暗处,不知何时冒出一道黑影。
一听得声音,五儿不由一抖,面上的嬉笑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人半张脸都隐在兜帽之下,直到走到屋子正中,才缓缓解下披风,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
正是曲谈遍寻不得的原麒麟使,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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