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靠在他身上,看陆宵全神贯注在那木料上,心中忽然有些吃味,忍不住就开了口。
陆宵手下功夫不停,那些年少时不敢开口的秘密,到了而立之年,已是没了毫无顾忌,轻飘飘地便脱口而出:“是我阿翁。”
这答案却是出乎曲谈的意料。他先前也不是没有好奇过,只是尚未问出口,便见陆宵言语遮掩,只当他是随家下人学的,因不是什么入流的本事,才没有宣之于口。
所以,当听到这个答案时,曲谈无疑是错愕的,不由重复确认道:“陆老学士?”
第106章 偶本无心雕者寄意
曲谈脑中浮起一道极为清减的影子,独居在一方小院,孤僻而拒人千里。
常年阴暗的屋中摆着许多做工精巧的木雕,却无一是完好的,像是被刻意毁去,又或是被火灼过。
他少时好奇心重,初见便脱口问过,只被搪塞说是低价买来的残次品。
他虽娇惯,却并非没有眼色。陆居安看他时的目光疏离,甚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排斥,他也便就此收敛了。
却不曾想,这孤僻的老爷子竟有这般手艺,倒叫人意外。
无他,只因陆居安也是读书人,还是货真价实的探花郎,弱冠之年授翰林学士,外放为官,前途大好。可惜好景不长,他到任不久便染了急病,命虽保住了,身子却就此掏空,之后不久便辞官归乡,在一家书塾里当了教书先生,自此销声匿迹。
直到陆玟状元及第,陆居安这个名字才渐渐被人重新提起,无不惋惜。
陆居安晚年被陆玟接到京中安养,可他远离京中风云太久,对高门贵府敬而远之,连带着对出身世家的儿媳及膝下的孙子都很少过问。
反倒是陆宵这个不得青眼的孩子,得了他的几分偏爱,私下接济他们母子,暗中教他读文识字,闲暇时带他刻木。
陆宵不敢让陆玟知晓,也怕嫡母多心,多年来守口如瓶。陆居安也明白他的心思。那一方小小庭院里的翁孙情,便成了他们彼此间唯一的秘密。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少年人的心胸也要时日长成。
那时他的心气远不如如今平和,常带着不甘,却也只能与自己较劲。
那些被克扣欺负的夜晚,他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要如何发奋图强,终有一日堂堂正正地承认自己得了阿翁的偏爱,还要出人头地,叫阿翁与母亲都能扬眉吐气。
可没等他功成名就,曲询与陆纨小定,命运的齿轮自此转动。
不久,他因忤逆陆玟被家法误伤后脑,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陆居安守在他身旁,没有多言,只以干涩的手轻抚他因忍痛而紧拧的眉心,满眼心痛地问他:“痛不痛。”
陆宵这才知道,是阿翁闻讯赶来,与父亲大吵一架,强行带走了他。
可那时他忠孝难全,进退维谷,心神俱碎,身上的伤痛,反倒无关痛痒了。
不久,陆宵带着一身未愈的伤,踏上了外放巴蜀的路。而他的阿翁,也在他外任的第二年,与世长辞。
陆宵手下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下刀时不如先前那般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反而处处谨慎,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从未离开。
“抱歉,我不该提的,是不是叫你难过了?”曲谈微微偏下头,想看清他的神色,却发现怎么都看不清。
“没有。”陆宵矢口否认,他停下动作,眼中带着几分怅惘,“只是想起,如今家中已没有阿翁的手作了。”
陆家前后被抄了两回,满门家财散尽,到最后只余下一些笨重家私。
那批残次的木雕本也不起眼,也远称不上精致,可陆宵此番归家,却已不见踪影。
他找到白氏,才知陆玟虽倒,但朝中仍有陆玟故交不忍寡妇独守门庭,想暗中接济,白氏与梁氏皆怕连累他人,拒不肯受。
最后有人提出法子,由他们出面买下府中无用的笨重家私,代为处理,也算多了个由头,以买卖为名周全双方的面子,免去被人闲言碎语的风险。
白氏与梁氏商议过后,也便答应了。
至于陆宵口中提及的那些残次木雕,白氏却记得不甚清楚,一时也想不起被卖给了何人。
陆宵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声:“听我母亲说,殿下也曾亲自上门。”
曲谈面色一僵,耳根顿时烫了起来。
不怪白氏印象深刻,心意一回事,然而天子脚下耳目众多,未免惹祸上身,便是有心也多是遣个不起眼的下人暗中上门。
唯有曲谈是亲自登门,最终却两手空空而归。
被陆宵戳破,他面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道:“可不怪我不讲义气。要怪就怪宋阑消息太不灵通,等我闻讯上门,能变卖的都尽数变卖光了。”
却不想陆宵没放过他,紧追着道:“可臣怎么听说是殿下想买,母亲不肯卖,殿下缠了许久,终是无功而…”
话未说完,唇上一痛,便被曲谈堵住了嘴。
他本就坐在阶前,被曲谈倾身一扑,跨坐在他身上。陆宵唯恐伤了他,手上连忙一松,刻刀落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曲谈微微松开他,气息不稳:“给我留个面子吧,陆中丞。”
下一刻,他便被陆宵以更强硬的威势回吻住。
当年曲谈一听风声,连夜上门,点名就要陆宵书房里那些小猫木雕。
可白氏心知是儿子之作,无论曲谈开出多高的价都不肯相卖。曲谈软磨硬泡许久,连与皇帝周旋的耐心都用上了,仍不管用。
到最后,眼见白氏言语间双目隐有泪光,他一霎间想起赢皇后,便就此收了声,默默退了出来。
曲谈心里臊得慌,不由祸水东引,控诉道:“这还不该怪你那好外甥多嘴,说什么舅舅书房也有小猫木雕,我都没瞧着呢,他偏见了。”
宁王殿下可真是越长越出息,如今都会和一个小童吃起味了。
他努努嘴,被陆宵搂入怀中。
“莫要生气了。”陆宵轻声哄着,“母亲说着还拿出给我看。一个个尽数收于匣中,保存完好。不过…”他面色微微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将曲谈抱在怀中,没有看到他此刻的面色比他还要不自然许多。
见他突然沉默,曲谈心中一紧,干巴巴问道:“什么?”
陆宵思索道:“有一只我极为喜欢的不见了。”
曲谈从他怀中挣开,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袖子,故作镇定:“许是丢在哪个角落中吧。”
陆宵没有接话,脑中模模糊糊闪出一个轮廓,却怎么都抓不真切。
下一刻,他恍如初醒般拾起方才在刻的那块木料。
初见时他便觉得形状有几分似曾相识,如今再看,竟与他丢了那一只在轮廓上格外相近。
难怪他方才落刀时便有几分熟稔,不像从前,要琢磨上许久。
他抬起头,正对上曲谈气急败坏的脸。
“快还我!”
他没抢过来,几番争抢间,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从曲谈袖中滑落,“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好几个跟头,一路溜到陆宵手边。陆宵低头,与那撒泼的小猫四目相对,正是他方才口中“消失不见”的那只。
他伸手捡起,忍不住笑了:“梁上君子,殿下真是好本事。”
“住!嘴!”
面子里子尽失的宁王殿下崩溃了,一时羞红了脸,大喊一声,重新扑上前捂紧了陆宵的腿,渐渐,一双人影交缠到一块。
银晖倾泄而下,木屑散了一地,静静地倘在阶前,泛着淡淡的木香。
那只被偷走的小猫仰面对着漫天星月,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翌日还有朝会,曲谈不敢胡闹太过,就怕两人都动了心思,那他明日便又要扯谎告假了。
这个月他已没来由地向皇帝告过几回病假,想了想,还是硬下心肠,态度坚决地将陆中丞请出了宁王府。
院中一下清冷下来,加上满地狼藉尚未清理,更显萧瑟。
夜已深,曲谈也懒得叫人折腾,他独自上前,弯腰去捡方才胡闹时滚到乱草堆里的木雕。
手刚探出去,那未完工的木雕躺在乱草间的画面,就像一根淬着毒的长针,猛地刺穿了他的大脑。
“长松。”
他低声一唤,角落里的黑影一动,下一刻已出现在他身后。
“主人。”
长松在曲谈身后站定,未意识到此刻的曲谈在一瞬间面色发白,一滴冷汗正从额角滑落。
“去看看公主安置了没有。若她已睡下,便传乔芝过来。”他顿了顿,“把宋阑也叫上。”
宋阑本已预备歇下,收到传话时,他正捧着一本诗集靠在床头细读。
自在沁玉阁前见了陆宵,他便笃定今夜哪也不去,免得又稀里糊涂扰了旁人的雅致。不想曲谈竟在这时辰传话,他唯恐有不测风云,忙披衣起身,一路入了东院。
百废待兴的东院内,曲谈坐在亭中,四角掌灯。面前还立着一个女婢,夜色里远远的看不清面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