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近些了,宋阑才认出是与明阳一道搬来的宫人乔芝。
“都到齐了。”曲谈扫了他一眼,挥手叫他坐下,单刀直入,“叫你们来,是想当面对一对当年东宫巫蛊案可有遗漏的地方。”
曲谈骤然旧事重提,无论是宋阑还是乔芝面色都变得肃穆。
当年案件的中心,赢后、太子、明阳,二死一疯。
余下他们三人,都是管中窥豹,直到今日,没人能说清当年的来龙去脉。
“乔芝姐姐,我记得你说过,是皇后殿下告诉你东宫花园里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可知道,是在哪一处?”
乔芝微微一愣,蹙眉思索,却是被问倒了。只见她仔细回忆了许久,终究摇了摇头。
“是花坛。”另一旁,宋阑冷不丁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复温和,神情沉重,一下夺走了曲谈所有的注意。
“你怎么知道?”
宋阑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因为,东宫发现巫蛊偶时,我就在当场。”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这些往事要从口中说出,一字一句都带着血。
“那日,我本是与东宫在殿中对弈。可刚下了一盘,便见他心不在焉,我便提议出去走走。彼时恰逢雨后天晴,我与东宫行在花园,路过假山前的花坛时,我随口打趣,说这雨真不怜香惜玉,竟将花的长势都打歪了。”
“话音刚落,东宫却忽然面色一变。他当即屏退所有下人,只余下我与贴身内监竹安。而后…”
宋阑的手收紧了:“殿下突然上前,将花草连根拔出,在黝黑的泥土里,掏出了一只巫蛊偶…”
宋阑闭上眼,似是不忍再回忆。
相比起宋阑,曲谈淡定了许多,他听罢,没有太大的反应,沉着追问道:“阿姐可在场?”
宋阑缓缓睁眼,没有犹豫:“不在。”说完,他品出几分古怪,“大王缘何有此一问?”
曲谈叹了口气,遥遥指向那堆乱草,带上几分心烦:“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阿姐为何会对花坛反应如此激烈。直到方才我去捡那木雕,拂开草叶的刹那,忽然想起乔芝说过的话,便想,是不是因为阿姐曾在花坛里发现过什么,才留下阴影。以至于她俯身探手时,便会受刺激发病。可若照你的说法,又对不上。”
宋阑默然,许久才开口:“虽对不上,但单说这个猜测,倒也极为说得通。”
曲谈不愿这个线索就此断了,拼命回想其中还有哪些是自己遗漏的关联。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乔芝试探着开了口:“奴婢一直有个疑惑。”
曲谈眼前一亮:“你但说无妨。”
“奴婢记得那日椒房殿秘会,公主十分焦躁不安。据说,后来至尊下旨搜捕东宫,也是公主主动助东宫仓皇出逃,正是因此,落在旁人眼中,东宫之为成了不打自招。”
对了。宋阑说过,最终东宫并未搜出巫蛊偶。若当时东宫足够镇定,未与明阳退至公主别院,又调了私兵与禁军对峙,本不至此。
曲谈知道,乔芝还有话不敢说出口。
他的阿姐明阳从小锦绣堆里长成,比他还要娇惯几分。也正是因为时时有皇后太子替她兜底,加上至尊的偏爱,她骄矜却无胆识,经不得半分风雨。故而皇后千挑万选才看上了老实温和、对明阳说不出半个“不”字的宋阑。
可赢后与太子既然瞒住了当年不知世事的曲谈,想要要瞒下明阳也不算什么难事。为何偏要将她也卷进来?
除非,有不得不叫明阳参与的理由。
曲谈蹙眉思索了片刻,问道:“公主别院呢?之后可曾搜出巫蛊偶?”
乔芝知道得不多,也不敢笃定,只道:“好像没有听说。”
曲谈也不气馁,转而对宋阑道:“可还有一事古怪,若你突然跟我说我院中花草长得奇怪,我断不会立刻想到是被人动了手脚。那阿兄为何会立刻联想?”
除非,那已经不是第一个巫蛊偶。
可惜他们如今空有疑问,却是线索尽失,束手无策,举步维艰。
曲谈低头紧拧眉心,自当年得知齐王陷害东宫背后有君父推波助澜,他心死之下也不愿再追究其中细枝末节。可今日再一想,又觉得事情远不止从前想的那般简单。
“去查查从前伺候在公主别院的旧人,还有没有留下性命的。”
第107章 平地雷双厄并时来
时隔多年,当年伺候在公主别院的,近身者非死即流,余下的也多是到了年岁外放出宫。追查起来,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曲谈对此早做足了准备,倒十分沉得住气。
反倒是宋阑,自此后坐立难安,日夜翘首。曲谈深知这世上唯有等待二字最难熬,索性点了一队暗卫,陪宋阑亲自追查。
宋阑那厢刚离了京,李荠历经近两月,终于将母亲接上京来。
因在京中办嫁娶,李氏兄弟便重新置办了一套宅院,先将母亲安顿下,又置了奴仆照顾,万事俱备,只待迎新妇过门。
柴瑛这边曲谈早有打算,身籍自不必说,又选了一户清白的读书人家,叫她认了亲。日后无论是否留在京中,好歹有个干干净净的出身,不再与宫中牵扯半分。
他们这头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曲谈这边却焦头烂额。近来朝中立嗣的风声愈演愈烈,不乏有见楚王势头大好、见风使舵之人,暗中使了不少绊子做投名状,加之宋阑离京,更少了一臂。
这日黄昏,曲谈下车,一手摁着发紧的眉心,身心俱疲地走入府中。
刚过大门,便见院里堆了数十件用箱笼盛着的物件,看着像礼品之类。曲谈自知府中无他吩咐,奴仆不敢妄收,但乍见这满庭杂乱,他还是不悦地皱了眉。
“谁送的?”
上前的是一名哑婢。她先对曲谈福了一礼,又转向长松比划了一番。
长松颔首,转而对曲谈回禀:“是静安王着人送来给公主补身的,其中有一味百年人参最是珍贵,请主人万望收下。”
曲谈如今与静安王谈不上交情,然辞而不受更是失礼。他吩咐道:“你亲自过目,再开库房准备回礼。着人替我拟拜帖,明日送到府上。”
“是。”长松领命便要去传话,刚转身走出几步,便与一道飞奔而来的人影险些撞了个正着。好在他眼疾手快,身形一错,又抬手一捞,将人稳稳拦下。
“柴女使?”长松仍习惯用旧称。
曲谈听见称呼,不由意外回头。便见柴瑛跑得满面通红,面上水珠滚滚,分不清是汗是泪。一见曲谈,扑通一声直直跪下。她牢记着不好在主人家露悲,便低头捂住嘴,不肯出声。
“怎么了?”曲谈一时也摸不清发生了什么,见她如此,不由问道,“谁欺负你了?”
柴瑛只摇头。最后还是长松与那名哑婢一左一右将她扶起,又着人捧了温水来。柴瑛辞而不受,少顷,挂着通红的脸,哽咽道:“阿若不见了。”
“怎会?”
曲谈着人将柴瑛扶到屋中坐下。待她稍稍平复了些,口齿也恢复了往日的伶俐清晰。
“前日夜里,阿若本是说好要回去陪伯母一道用夕食的。可到了夜里,久久等不到他回来,遣人去问,才知他午后便离了桃花坞。起初家人也只当他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便没有多心。可昨日,依旧不见人影。平日里他但凡有什么,总记得着人给伙计送信的。一日过去了,依旧音讯全无,李大哥也不由慌了。他先安抚了伯母,又找了我,我们与伙计将几个地方都找遍了,尽数找不到人影,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这才…这才不得不求大王救命。”
眼见柴瑛又要跪下,曲谈使了个眼色,哑婢忙上前将她扶住。
“何至于此。”曲谈到底见多风浪,自知此刻唯有镇定自若才是最好的定心丸,“切不要胡思乱想,许真就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一时分身乏术,传不出信来。你且同我说说,阿若离开桃花坞前,可说过去办什么事,又或是带走了什么人?”
柴瑛摇了摇头:“已问过店中人,只听阿若说有事外出,未言其他。不过我今日看,好像少了那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
曲谈听了也不敢妄下定论。虽说他手下的暗卫已逐步撤离桃花坞,但尚未完全交接前,桃花坞内仍有人手。李若若真要做些什么,断不会只带一个半大孩子出门。
“阿若近来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曲谈问。
柴瑛仔细思索了一番:“前些日子他一直忙着筹备迎接伯母入京、安置宅院的事。那时他还替大王盯着好几处地方。这些日子差事渐渐交了出去,他便空出手来,一心扑在婚事上了,未听他提过别的。”
曲谈刚想说什么,便被又一道仓皇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声音打断。
“大王,不好了。”
人影刚扑到屋前,便被长松一把拽住手腕,顺势反手一掌。他习武之人,这一掌再轻也是重的,那小侍当即跌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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