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39)

  “谁教的规矩?这般回话,也不知忌讳!”

  “长松。”曲谈唤住他。他府中内院伺候的尽是聋仆哑婢,这人一袭青色宫服,是宫里带出来的,只在门前迎来送往递信。素知曲谈规矩,若无大事,不敢冒犯。

  “发生何事?”曲谈负手而立,沉声开口。

  那小侍半边脸已红肿,却不敢去碰,只跪直身子,颤声回道:“是楚王!楚王遇刺,生死未卜!”

  “什么?”

  事发突然,曲谈只来得及点一队精锐暗卫给柴瑛,连带将赵临指过去相助,只道若有需要,尽管派人传话。另一头,他命人套了车,径直往楚王府去。

  长松罕见没有驾车,而是与曲谈共乘于车内。曲谈以手支额,闭目不语,脑中回荡着小侍断断续续的回禀。

  楚王前日与元驸马往京郊巡查防汛水利,负责接待的官员等了一日未见王驾,只当是公务繁忙耽搁了。

  直到次日午后,京中仍无音讯传来,官员才觉不对,遣小吏向楚王家臣打听,却被告知楚王昨日巳时便已出城,一夜未归。这才意识到出了事,忙派人出城寻访,可一路寻去,却不见王驾踪影。

  直到今晨,有采药人在山崖下发现浑身是血的曲谌,见人尚有一丝气息,山里人朴实义气,二话不说便将他背起往山上赶。又在半山崖壁上听到虚弱的呼救声,正是同样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元安。

  待他们把人从山里救出时,二人皆已失了意识。采药人见他们浑身狼狈、衣着不凡,只怕不是仇杀便是劫掠,忙往县里报官,恰好撞上楚王府出来寻人的侍卫。

  “曲谌怎么会遇刺呢。”

  长松忧心忡忡地望着曲谈,却见他抬起头,木着一张脸,说完余下的话:“还独留下一口气。”

  长松默默垂下眼。

  马车一顿,在楚王府前停定。事无定论之前,楚王遇刺、生死未卜的消息已被强行压下,但京中已有不少人家闻得风声,却也只能充耳不闻。在这档口,够格上门的,也就只有曲谌的几位手足兄弟了。

  曲谈刚下马车,果然便见曲诀也正翻身下马。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人并肩入了王府,便见一名朱衣内侍惨白着脸正往门前赶,经过曲诀兄弟时也只匆匆一拜。曲诀不由多看了一眼。

  “贤妃娘娘骤闻噩耗,当场便昏厥了,至今人事不省。三妹妹的夫郎刚从鬼门关挣了一条命回来,她又往宫里去了,一时分身乏术啊。”说话的正是曲谨。他脚程倒快,看样子应是已入内探望过了,现下正在廊下乘凉,手中折扇轻摇,摆明了是在看热闹。

  里头自是兵荒马乱,天翻地覆,不时还有哭声传出。曲诀不由蹙了眉,往前迈了一步,问曲谨道:“怎么样了?”

  曲谨却不接茬,反看向曲谈:“六弟希望怎样?”

  曲谈微微一笑:“兄弟一心。五兄如何想,弟弟也是一样的。”

  曲谨“啧”了一声,将手中折扇一收,直起身,将他方才听到的如实相告:“听医令说,外伤虽重倒是其次,只是四兄是从高崖坠下,后脑受击,五脏出血,又耽搁了一日…”他顿了顿,到底没将恶意的揣测说出口,只颇为虚伪地轻叹了一声,“不过御医医术高明,四兄又吉人天相,自不能与凡夫俗子论。”

  他说话素来带枪夹棒,曲诀曲谈也是见怪不怪了。

  曲谈忽又想起什么,追问道:“元无疾呢?”

  “他呀。”曲谨面上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厌恶,“中了几剑,虽不在要害,但血流太多,差点不成了。好在他自己扯了草药捂住血窟,刚三妹妹传信来,人醒了一次,应该没事了。”

  “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曲谨不想他难得发善心多说几句,这两兄弟竟问个没完,索性也不装了,直道:“长兄,我又不掌刑狱,亦非凶手。你问我,我又问谁去呢?”

  曲谨的直白让曲诀沉默了。这几个成年兄弟里,他打交道最少的当数曲谨,从前自然是因为事事有曲询在面前护着他。后来曲谨被放逐寻边多年,吃尽冷眼,眼看是收敛了年少时的刻薄张狂,可近身接触时,仍是要被他扎上一手的刺。

  他就这样直白、血淋、不留余地地将曲诀与曲谈见面时心照不宣掩而不提的那层窗户纸一把捅破。

  曲谌出事,他们这几个骨肉兄弟,首当其冲,难脱嫌疑。

  第108章 负嫌受命投石无回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在场三人心中。

  且莫说曲谨,便是曲谈在曲诀心中也未必干净。自然,反过来,在曲谨眼中也是一样的。

  平地扔下惊雷,曲谨心满意足,告辞离去。

  这时,管家来请,曲谈本要与曲诀一并入内探望,身后却传来一道细柔的声音。

  回身望去,是一位年轻的朱衣内监立在庭中。曲谈认得,此人是谢春时的徒弟谢良全,年纪轻轻便已任五品。

  “二位大王,常胜。”他起身时眉目依旧低垂,姿态恭敬,又朝曲谈微微躬身,“至尊有召,请大王随奴走一趟。”

  那边曲谈尚且平静,曲诀却止不住变了脸色。曲谈抬腿向前迈了半步,挡在曲诀面前,掩下他下意识要拉住自己的举动,也免他落个悖旨的罪名。

  “臣领旨。”曲谈直起身,言语客气,语气却不容反驳,“劳公公容我片刻,且许我入内探望四兄一眼,也好待会向至尊回话。”

  谢良全颔首:“自当如大王所愿。”

  有圣命在外,曲谈只能匆匆入内。榻前除却医令,还有楚王的两名侧妃守着,才得知楚王妃已哭得昏厥过去。曲谈见曲谌的头被纱布层层包裹,面无血色,嘴唇泛紫,露在褥外的双臂尽是伤疤,浑身上下罩着一层浓浓的死气。

  他回头与曲诀目光一碰,曲诀是沙场上下来的将领,见惯生死,见状已能摸出几分。他面上的凝重自谢良全出现后再未淡下,不知是为突然被召的曲谈,还是在阎王殿前挣扎的曲谌。

  上一回与君父独处时,皇帝酒醉下的疲态,叫曲谈直面了君父的衰老。他谈不上难过,只是也有些惘然。

  君父蹒跚的步履,总会让曲谈想起年幼时学步的自己。他学会走路远比兄姐慢得多,到后来,心大如赢后都不安了。小孩子不识大人的心思,只是天然地排斥那股忧愁,应对的法子也粗笨。他只会越发着急地加快步子。可越急越走不稳,往往没走几步便摔了。那时,总有一双宽厚的手掌在他大哭之前,温和地穿过他的腋下,将他轻轻抱起,护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每每忆及此处,曲谈的心都不由抽动了几下,那感觉不过电光火石,却有撕心裂肺的威力。

  而皇帝不时的暴怒、无端的怒火,总是会将曲谈那颗稍稍回暖的心变得更加彻骨冰冷,也把他推得更远。

  这一回,他跪在殿中,皇帝高坐御座。等待他的,究竟是君父的脆弱,还是君父的暴怒?

  曲谈垂着眼,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倒数三声,掐准皇帝抬手命谢春时添茶的刹那,开口:“宅家,已近掌灯,茶水厚重,恐伤御体。”

  “你在担心朕?”

  “为人子臣,忧心君父是本分。”曲谈挑了一个没有错处的答案。

  “是吗?可朕看到的,却是朕的臣子们步步紧逼,为一己私欲熬干朕的心血,视大晟基业于无物。”皇帝的声音不重,话却极重,话音刚落,满殿侍立的人皆匍匐在地。唯有曲谈脊背高挺,只是拱手在前。

  此时叩首以拜、战战兢兢,是罪者求饶的姿态。而曲谈不以为自己有错。既无罪,又何求宽恕?

  皇帝没有置评,也不知曲谈以行动做出的回答是否能叫他满意。只听他问道:“你四兄的事,你觉得是谁干的?”

  “无证,不敢妄言。”曲谈平声回话。

  皇帝拂袖:“便当是茶余闲话。”

  曲谈略一斟酌,开口回道:“谁能从杀楚王得益,谁就有可能是凶手。”

  皇帝一嗤,重新看回折子:“这么说,你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这是心知肚明、朝野共识的事,皇帝既说是闲话,曲谈无意否认,也懒得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虚言,便坦然承认:“臣杀楚王或能有益,可万寿将至,京城内外戒严,此时下手,一击不成,后患无穷。”他郑重俯首,“臣或与楚王有过龃龉,但那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无需在此刻铤而走险。”

  “这么说,当年你重九杀齐王,是有迫在眉睫,非杀不可的理由了?”

  曲谈一骇,浑身寒毛直立。君父果然老辣,在他一心为自己洗清干系时,旧事重提,杀了个回马枪。那一刻,他觉得君父仿佛已将自己看穿。曲谈微微调整呼吸,稳住了声音:“臣不知。可众目之下,亦无从自辩。宅家若要赐罪,臣唯叩首谢恩。”他的声音极其冷静,冷静得叫人听出灰心丧意。

  皇帝一哂:“朕已说过,齐王有罪,你杀他,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况此事已矣,朕不过随口一提,你何必郑重其事?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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