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叩首起身,身上的中衣已尽数湿透。
皇帝将折子一折,也不看曲谈:“你既已自陈清白,那楚王遇刺一案便交给你去办。”
这桩差事并不好办。诏狱重在问讯,可楚王遇刺一案,实在蹊跷得很。
若说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却没能要去曲谌的性命;若说是草台班子,事发后曲谌的亲近侍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那日出行的马车也不见半个轮影,可见这批人做事谨慎,滴水不漏。
那曲谌未死,是不是有意为之?
曲谈向杜铖提出这个猜想,却遭他反驳。
一个大活人从几十米高的悬崖摔下去也是九死一生,何况曲谌事前已身受重伤。杀人者若真追下去,且不说山崖地势多变、杂草丛生,寻人本就困难重重,盘留原地反倒多几分暴露的危险。
曲谈以为这话也有道理。
在元安的情况渐渐安定,能说上三句话不喘不咳后,
曲谈便带人上门探望,兼问当日情形,却也问不出个究竟。
只知那批杀手武功极为高强,出手诡谲。楚王府的侍卫毫无招架之力,不过顷刻便被灭了口。元安替曲谌挡了数剑后倒地不起,失了意识,连自己如何被推下山崖都不知道。
曲谈听了,面色逐渐沉重。能随楚王出巡的侍卫,再不济也是宫中挑出来的精锐,竟会被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更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全军覆没。
这已不仅仅是楚王一人安危的事了。
宜阳亲自送曲谈出去。曲谈下了阶,走出两步,忽然转身。
宜阳停在原地,眼底有错愕不解。
曲谈仍站在阶下,只微微抬起头,对宜阳道:“我看妹妹面色并不十分好看,还是要保重自身。”
宜阳微微一愣,而后轻摇了摇头:“许是酷暑炎热,寝食困难些,也便跟着看起来疲乏了。”她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由衷的笑意,“多谢六兄,我会珍重的。”
而李若也如人间蒸发般不见踪迹。
加之楚王遇刺,京中戒严,寻起人来愈发不易。起初李荠与柴瑛尚且商量着瞒住李嫂,却是纸包不住火,李嫂知道后当即病倒了。
四五日过去,楚王依旧昏迷不醒,生机愈微,李若也依旧下落不明。
这日,曲谈硬着头皮入宫向皇帝回禀案情进展,毫不意外地被劈头盖脸骂了一场,又被一盏茶水赶了出来。
皇帝对他素来阴晴不定,曲谈从不往心里去,可他连日奔波,身上属实有些撑不住。
不想,殿门打开,却见一道朱影立在一旁。
寂静无声中,四目相碰,那些无声之言、未出口的担忧,一望既穿。
曲谈的脸唰地红了,顿时生出遁地的念头。他不知道自己的狼狈被陆宵听去了多少,只觉得自己滑稽又可笑。
可陆宵是知他的。他没有多言,也没有多余的目光,只对曲谈无声一揖,坦坦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曲谈碎掉的那层甲又重新长好了。
他面无殊色,挺直腰板,大步走入日光下。那一瞬的狼狈与慌张,仿佛只是烈日下一滴转瞬便蒸发的水痕,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从前,曲谈最是懒惰,凡是马车能代步的,都不愿多动半分气力。
近来却爱上了闲步。没有旁的缘故,这京中明枪暗箭难防,坐在马车里耳目不通,颠簸也便多了。于是,他便分外珍惜每一次能脚踏实地的机会,哪怕慢些,却是难得心安。
“大王,怎么了?”长松去了郊外,今日随曲谈进宫的是名小内侍。他见曲谈骤然驻足,微微偏首,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又见他面色泛白,不由担心他是中了暑气,小心翼翼问道,“可要派马车来?”
曲谈这才收回目光,深深吐出一口气。可方才那道白发黑影却久久徘徊于眼前,挥之不去。
“没事,是我晃眼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那小内侍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回了府中不久,便听得脚步急促。
长松少有这般情急之态,曲谈联想他今日去了郊外,不由对疾步而来的长松问道:“可是楚王案发现了什么?”
长松沉默摇头。曲谈尚来不及失望,便见他自袖中掏出一物,躬身呈上。
曲谈瞳孔猛的一缩。
那是一个拇指大的葫芦坠,样式寻常,在长安并不时兴。可这样的葫芦坠,曲谈曾见过两个。
一个在李荠身上。
另一个在李若身上。
曲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被泥渍污染的葫芦坠好一会儿,才寻回自己的呼吸。
“从哪里找到的?”
长松目视着曲谈,一字一顿:“楚王遇刺处,山崖缝隙。”
第109章 升堂坐换作阎罗面
京郊,暴雨如注,倾泻而下。
曲谈站在山崖上,俯视着被瓢泼雨水冲刷得苍翠欲滴的层层林叶。
泥水浸过长靴,顺着靴沿漫开,又随雨水一道淌下。
李若的葫芦坠仿佛凭空出现在山崖缝隙里,此后任曲谈掘地三尺,再也寻不到半点新鲜线索。
而这一场暴雨之后,连最后那一点痕迹,也将被冲刷殆尽。
尽管有手下撑着伞,曲谈身上的玄衣依旧湿透了,更添了几分阴沉。
远处,有马蹄声急策而来。
长松翻身下马,飞奔至曲谈身后,附耳低语。
曲谈那双紧拧的眉忽然一跳,深井般的眸子动了动。
他当即拂袖转身,沉声下令:“回府。”
雨幕中,那道玄色身影快步没入水雾,马蹄溅起泥浆,转眼便消失在苍茫的山道尽头。
宁王府。
曲谈纵马入府,一袭黑衣在雨过天晴的天光下如水墨洇开。
屋内,那道月白身影听得马蹄急促,放下手中茶盏,从容起身,步出屋外。
天地间仿佛刹那失色,唯余两道影子在庭中默然相对。
“人在哪。”曲谈立在阶下,气势分毫不减。
“柴房,已命人看着。可要审?”陆宵的回答简洁凝练。
听到这个答案,曲谈反倒不急了,仿佛方才纵马疾归的人不是他。
“要,但不是在这里。”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在哪找到的?”
陆宵平声答道:“家中新买了几个奴仆,此人便在其中。”他摇了摇头,“你也觉得巧合了。”
是的。曲谈从不信命,更不信苍天会对他施以善意,将这般巧宗送到他面前。而陆宵无疑与他想到一块去了,所以他将人认出来,却没有贸然问话,而是交到了曲谈手中。
“我去看看。”
陈锈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两名暗卫闻声转身,让出一条一人宽的过道。
屋子正中的柱子上,朱色罗漆七零八落,一道细瘦的人影被五花大绑,形容狼狈地抬起了头。
待看清门前那道玄影,那死水的面上被惊恐撕开一道裂痕。
正是柴瑛口中桃花坞内不见的小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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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水声兜头浇下,冰冷刺骨,就像郊外那场暴雨。沉郁的血杀之气、乌云般诡谲的阴影,仿佛从未远离。
诏狱内,石头狠狠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止不住地磕碰作响。忽听得一声碎响,是茶盖扣下的声音。
他浑身一抖,头也不敢抬,只蹭的一下跪倒在地,少年人清脆的声音在狭窄的鄙室内回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饶命?”曲谈冷声反问,“李若出事的时候,你可曾顾忌过他的性命?”
“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石头匍匐在地,涕泗横流,“掌柜对我有恩,我怎敢害掌柜。”
“原来你还记得。”
石头原是孤儿,上京投奔母舅,却遭暗害下药,被卖到黑市充作奴仆。是李若带暗卫暗查长安黑市时将他救下,听他无家可归,便将他留在桃花坞打杂。李若与曲谈提起时,曲谈并不在意,左右桃花坞不缺养一张活口,只消清白就好。
李若却极为喜欢石头,觉得他聪明机敏,平日里除了跑堂,也会带他看账。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不提便罢,一提起来曲谈愈发觉得眼前人面目可憎。
善心没好报,好人不长命。曲谈冷冷地想。
“方才已叫你开了眼,在我这儿就没有撬不开的嘴。可巧我今日烦得很,没有耐心听你磨蹭。你再不说,我便换个法子让你开口。”
石头是吓坏了,方才被狱卒领着见识诏狱七十二酷刑的场景历历在目。可他仍负隅顽抗,只颤巍巍磕头道:“没有。”
“没有?那怎么李若刚一失踪,你便也没了踪迹,还隐姓埋名卖身为奴?”曲谈靠在椅上,平声吩咐道,“拔了他的指甲。”
一言既下,狱卒便将人从地上拖拽到刑架上锁了,拿了铁钳,一左一右站定。眨眼间,一道尖锐的惨叫在刑室内炸开,一块带着血肉的薄片坠落在地。曲谈安之若素,低头饮了一口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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