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声惨叫。
“我说!我说!”石头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在刑架上拼命挣扎,带着整个铁架摇摇晃晃。
狱卒手中动作一顿,微微侧首,静待曲谈吩咐。
但听高台上的人无情道:“晚了。”
之后,余下的两声惨叫,一声比一声弱,从凄厉到微弱,直至再无声息。
“诏狱令,人晕过去了。”
“放下来,弄醒。”
失了铁链禁锢,躯体脱力地摔向脏污的地面,一名的狱卒提起一桶冷水,向在地上瘫成一团烂泥的人泼去。片刻后,几声抽气般的喘息传来,渐渐演变成呜咽。曲谈听得烦了,指尖轻揉眉心:“现下可以说了。”
“小的真没有害掌柜…”石头气若游丝,话音未落便听见曲谈不屑一笑,唯恐他不信又要动刑,忙道,“但那日,小的…小的确是跟掌柜一道出去的!”
见曲谈没有出声反问,石头忙接着道:“那日,小的本是随掌柜去挑料子。刚订完货出来,便见掌柜忽然面色一凝,当即便吩咐我先回去。”他忽然哭出声来,“小的知道掌柜一直在替您做事,心中艳羡,想着掌柜今日未带帮手,便求他带我去见见世面。掌柜思量了片刻,到底答应了。”
“之后,小的便随掌柜一路走到丰乐坊一户大户人家前,藏在偏巷里。”
丰乐坊…曲谌、曲谨的府邸皆在丰乐坊,便是回京的诸王也有不少府邸坐落在此,范围实在太大。
“可知是谁家府邸?”
“小的不知。小的识字不多,但看着像是公门侯府,里外皆有守卫。”说着,石头羞红了脸。
曲谈轻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多余的神情:“那之后呢?你们又如何到了郊外?”
“之后,后院的门忽然开了,一架马车驶了出来。小的见掌柜脸色骤然一变,想问些什么,却被掌柜摇头制止。之后,掌柜便带着小的尾随那辆马车,一路到了郊外。”
“李若察觉到不对,没有想过调暗卫么?”
“有过的。可起初并不知马车要往何处去,只怕调了人也不知往何处追。直到过了广孝寺,走上山道,掌柜说他们约莫要往渭南去,叫小的赶回桃花坞调暗卫来追,他会沿途留下标记。”
“小的领命而去,可刚走出不到百步,便看到一队黑衣人从林中钻出,往山道上去。小的怕极了,想折回去提醒掌柜,又恐被黑衣人发现,一时胆怯,便犹疑了,躲到长草丛中的大石后面。之后,便听到屠戮杀伐之声。小的实在怕得狠了,根本不敢动。再之后,小的看到的,便是他们将掌柜与其他尸体丢到几架板车上,用厚布掩实,往山林深处拖去。”
石头的哭声越来越大,渐渐演变成嚎啕大哭,也不知是在哭李若,还是哭自己。
这么多天过去,李若音讯全无,曲谈也做好了凶多吉少的准备。除却心头空了一拍,他好像也没觉得自己有多难受。
凄厉的哭声撼不动铁石心肠,在久久没有回响中渐渐弱了下去,直到狭室内仅余水珠砸落地板的滴答声。曲谈一哂:“就为此?”
“是小的一时胆怯害了掌柜,是小的错…”石头目光呆滞,口中喃喃。
“那你倒是良心未泯。说来,竟是我冤了你?”
石头挂着泪痕怔怔抬头,只见那玄衣青年肤若苍雪,恍若从地狱中爬出的幽冥。曲谈笑意一敛:“虽勉强自圆其说,可惜,我不信。”
他一抬下巴。狱卒扔下铁钳,将一旁烧红的烙铁取了出来,也不再把人锁回刑架,只将人踩在地上,撕开那被汗水浸湿的单衣,烙铁便狠狠按了下去。伴随着皮肉焦灼的声响,一声沙哑的嘶吼绝望地从喉中挤出。只一下,石头便溃不成军,身体被压制,双手绝望地向身前的虚空抓去:“我说!我说!”
曲谈没有理会他,烙铁又上下起伏落下数回,不过顷刻,那原本光滑的皮肉已是血肉模糊。长松见石头目光渐涣散,低声提醒道:“主人。”
曲谈一抬手,狱卒停下动作。他看着眼前缩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身影,心中毫无怜悯,出声警告:“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
“我…我被发现了。”他已经字不成句,长松只能单膝跪在他身旁,听他招供,又一句句复述给曲谈。
石头不敢去看曲谈,忍着十指连心的剧痛,紧紧抓住长松的袍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被发现了!被那个领头发现了!可他没有杀我!他放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了我,为什么不杀掉我!为什么不当场杀掉我!”
以至于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吓得瘫倒在地,只听到那领头说,我这种人再也见不得光了,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杀不杀又有什么所谓。”
起初石头没有听懂那人的意思。直到他走在回城的路上,才明白那句话何其歹毒。他从前是孤儿,后来被李若收留,桃花坞便成了他的家。可他如今要如何回去解释?解释李若死了,他还活着?解释他明明看见了歹徒,却没有及时提醒?他无法解释,也没脸解释。于是他又成了丧家之犬,无家可归。没有身籍,没有盘缠,他果然成了阴沟里不能见光的存在。为了活下去,为了躲起来,只能将自己变卖。
“真的只有这些了!真的只有这些了!小的起初不说,是怕大王误以为我与那些黑衣人有所勾结!大王明鉴!小的真的再无隐瞒了。”
长久的沉默里,石头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曲谈低声说了一句:“怯懦本无错。”
可惜,他还是辜负了李若,叫他生死不明,尸身落于贼手数十日。
曲谈没有将余下的话说完,人已起身往刑房外走去。长松跟了上来。
“问一问他,可曾看到黑衣人如何对曲谌下手,那些黑衣人可有什么特征。若问不出来也不打紧,先将人锁了,找人治好他的伤。”
曲谈一路走出刑房,步履不停,径直转入隔壁值房。
一墙之隔的值房内,陆宵坐在当中,手边的茶水已凉透了。
曲谈微微一笑,也不顾自己满身血腥锈味,走到陆宵面前,一手勾起他的下巴,倾身吻了下去。
第110章 同根并生枯荣替续
尽管他没亲自动手,但诏狱刑房的腥腻已在经年的嘶叫中被腌入了骨。
唇齿相依间,那股淡淡却刺鼻的血腥便从衣襟、袖口处钻出,在二人之间萦绕徘徊,如一把无形的利刃无声地割断了什么。
被雾气充斥的眸子轻抬,余光模糊瞥见对面沉静的面容上,眉心拧起一道轻微的褶皱。
曲谈忽如触电般将人一推,自己倒退着踉跄了数步,冷冷地注视着陆宵。
他抬起自己洁白干净的手,五指平展,抬到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贴上了陆宵棱骨分明的面庞。
“恶心吗。”
陆宵抬起眼,回望曲谈,那双眼此刻没有温度。
他当然知道曲谈为何要将审台设在诏狱,也清楚曲谈为何要冒着风险将自己带来旁听。
曾经的剑拔弩张、政见不合、势同水火,并非全然没有缘由。
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坎。他们的情爱起于少年时的热忱,却无法否认十年来的背道而驰。
政治场上的陆宵与曲谈,一方无法左右,另一方也不接受强求。
他们想要长远地走下去,就必须去直面已成事实的分裂。
陆宵抬起手,将掌心覆在曲谈手背上,十指相扣,又轻轻拉至胸前。
“殿下,”他说,“听听臣的心。”
沉稳、匀速,没有丝毫慌张。
陆宵的手将曲谈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那颗心忽然就迅猛无章地跳跃起来。
曲谈的呼吸一短。
“臣珍爱您,自然会敬重您的选择。”陆宵望着他,“何况,殿下掌下的诏狱,也并无外界传言的那么不堪。书中说君子远庖厨,可诏狱本就是严刑厉法、威慑人心的存在。殿下接下权柄,自当如此。况且,殿下不做,依旧会有人做。那何不将这柄杀人利器握于己手?”
“你这话,把我都说脸红了。”曲谈冷声开口,他别开目光,“我竟不知我有这么好。”
陆宵一笑,反问道:“不是吗?成庆七年除夕,殿下在诏狱外放了一对母女入内探望,而后还命人安置她们,听她们诉冤,最终力驳众议,将涉事含赵默在内的一十二名官员的死刑改作流刑。蓝进喜贪污学田一案,臣曾为殿下殿前改口与殿下争执。彼时臣不解殿下所为,直至后来方明白,若那日殿下不改口,会有多少个替死鬼被推出来,而为恶者依旧逍遥法外?”
“平渊,你平了那么多人的冤,却独独走不出自己的坎。”陆宵的声音低下去,像夜色里缓缓沉下来的水,“那也没关系。我愿意做你脚下的泥沙,替你去填平那些疮疤。”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极轻的东西:“你无需再去做什么,你只需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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