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作声,陆宵便主动挪开了话题:“石头的伤重么?”
曲谈垂下眼,将手从陆宵掌中抽开,声音不带喜恶:“人本就是顽皮贱骨,不破皮流血,难听一句实话。”
若换了从此,陆宵听了这样的话,必要反驳,这一回,他却冷静克制得很,只说:“可殿下也说,怯懦本无罪。”
“你!”曲谈不想这么一声低语竟叫他在一墙之外听了去,索性自暴自弃,“你这耳朵,顺风耳也没你本事通天。”
“是。”曲谈承认道,“怯懦本无错。可在我这里,便是罪不容赦。”
至于究竟是何缘由,无需细说。
他走不出来,走不出承平十五年的那个冬日,恨不得将当时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千刀万剐。
可往事已矣,又能怎样?他再如何与自己较劲,都改变不了什么。
除了叫自己陷在那旧日的梦魇中迟迟不得解脱。
但曲谈并非全无改变。至少,他愿意去承认自己的脆弱与无助了。
因为有个人说,愿意在他踉跄摔倒时,做接住他的土地。
那或许,他也可以试着在这片土地上收敛起那些没有用武之地的锋芒,做一只懒散的狸奴,将自己团成一团,安心沉眠。
至少今夜,他不打算再竖着耳朵,去听墙外的风声了。
是夜,陆宵留在了宁王府。曲谈靠在他身上,满头乌发垂入他微微散开的衣襟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陆宵的手指,开口时声音很轻:“石头必然还瞒了些什么,但我大约能猜到几分。”
“京中买奴仆的人家千百户,石头出现在陆府,不是意外,是有人想借我之手,把他送到你面前。”陆宵侧首,垂眼看他,“可他为什么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曲谈面色不变,却避而不答。
那个人是故意要把陆宵拽上棋盘的。可陆宵既非棋手,也非棋子,那就只有一个目的:有人要用陆宵来警告他、要挟他。
那答案便显而易见了。
知道曲谈与陆宵的关系,知道曲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长街上的白头黑影,并非幻视。
能悄无声息地在京郊大开杀戒,将精锐禁兵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没有别人。
星火社、东风使、莫言。
而莫言,也确实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曲谈闭上眼,敛去眼底的杀意,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留下石头,我不觉得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他顿了顿,“而是他想借我们的手做些什么。既然如此,那我何不索性如他所愿,顺势而为,再引蛇出洞。”
“殿下想怎么做?”陆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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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如何可以。”李荠倏地站起身,以极为抗拒的姿态直直退到墙角,又不安地看向柴瑛。而柴瑛与他一样,亦是两眼通红,两行清泪挂在面上。她没有李荠那样激烈的反应,却也只是沉默着垂泪。
“大王…”李荠还要再劝曲谈三思。
“我知道这强人所难。”曲谈亦是面色沉重,满面肃容,“可如今毫无线索,与死局无异。若再拖延,情况势必更糟。你必须给我时间,让我有机会从他们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李荠深深吸了口气,终究沉默地别开脸,不肯表态。
“如果我们这样做,便能找到害阿若和楚王的凶手吗?”柴瑛看向曲谈。
“不一定。但或许可以让我试出摸清背后人的意图。”曲谈不想欺瞒柴瑛,实话实说,“但也可能,一切只是我想多了,他们就是顺手把人除去。那我们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柴瑛垂下眼。她本纤弱,这些日子为李若担惊受怕更是清瘦,可此刻站在屋中,垂眉不语,身姿却比满堂须眉更加坚挺:“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只要有希望为阿若报仇、替大王解困。”她坚定地抬起头,“我愿意。”
“柴瑛!”李荠唤住她,声音在颤抖。
柴瑛转过身,对李荠深深一拜:“求大哥助我。”
她叫他大哥。
李荠闭上眼。
他与李若是双生子,兄弟俩相差不到半个时辰,李若几乎从不叫他大哥,高兴时叫一声“哥”,不高兴时便是“李荠李荠”地叫着。唯一一次叫他大哥,便是把柴瑛领到他面前,说这是他心悦之人,想相伴一生,还哄着柴瑛跟他一起唤“大哥”。柴瑛也在红晕满颊中柔声唤了一声。
李荠知道,“大哥”和“李大哥”是不同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些模糊,他开口,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好。”
一屋的低沉压抑并未因李荠的答应而改变。
少顷,曲谈沉声开口:“既然如此,那便要抓紧。曲谌撑不住多久,务必要在楚王的事情出来前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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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宣平坊热闹非凡。
桃花坞掌柜成亲,迎娶的是城南文华书局柴家小姐。新宅就设在宣平坊,与东市相距不远,邻里门店皆来道贺,加之桃花坞声名在外,不少常客也亲至贺喜。
爆竹从晨起便没断过,红纸屑铺了满地,孩童追着炸响的碎红满街乱跑,戏班搭台唱了一整日,锣鼓声穿过几条巷子依旧响亮。
花轿落地,新娘子凤冠霞帔,被喜娘搀扶着与满面紧张的新郎官拜了堂,礼成之时满堂起哄声掀了屋顶。
宴席上劝酒声此起彼伏,新郎官被人灌了一轮又一轮,却是来者不拒,到最后酩酊大醉,被两个人搀着才勉强站稳,一路歪歪斜斜往洞房送。
席间有人笑着摇头:“难得见李掌柜有这般害羞腼腆的时候,竟也不似往日里那般活泼爱闹了。”众人跟着笑,倒也没人在意。
宣平坊的鞭炮声再热闹,也传不到朱雀大街的宁王府。
“主人今夜已喝了小半壶了。平日里到这程度都会有所节制,今夜却…”长松看着手中刚刚温过的酒,进退维谷。
“给我吧。”陆宵接过酒壶,又取了一个空盏,往庭中走去。
东院内外已重新修整过,新移了几株合欢,正开到盛处,绒红的花丝在夜色里茸茸地垂着,满园纷纷。
曲谈依旧坐在阶下,看见陆宵提着酒壶走来,没有开口,只举起空盏。陆宵在他盏中斟了半杯,又给自己添上,在曲谈身边坐下。浓郁的酒气在二人之间散开。
”谁也不想见今日局面的,可你也说了,唯有如此。”
曲谈没有反驳,闷声灌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扔出一句话:“李荠喜欢柴瑛。”
陆宵意外地侧过头。曲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他藏得好,李若柴瑛都不知道。长松赵临都是木头,只有我看出来了,那就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若即若离,患得患失。”
“我知道,可我还是逼他,还是逼柴瑛。嘴上说得再好听,说到底,李若若不是因为我,根本不会死,若不是因为我,李荠和柴瑛也无需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唱这一场大戏。”他夺过陆宵手中的酒壶,又给自己满上,眼底已有了醉态。
“我就是个怪物。”曲谈忽然笑了,手中的酒盏脱手滑落,摔在阶前,酒水漫了满地。他笑倒在陆宵肩上,渐渐地,陆宵肩头的衣料湿透了。
陆宵侧下头,掩去目光里翻涌的情绪,伸出手,轻轻触向那张泪痕满面的脸。
伏夏的夜晚,曲谈开口对他说:“我好冷,你抱一抱我。”
于是陆宵将他揽入怀中。曲谈枕在他膝上,面上的泪渐渐干了。他睁着眼,眼底愈发深沉,原先无力垂落的手指也在无声中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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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坊。
白发剑客推门而入。戍守在门前的络腮汉子与窈窕美人霎时站得笔直,颤颤地低眉垂眼。
“你们出去。”声音从屋内深处传来。
二人相视一眼,双手交握于身前,五指并拢,掌心向内,如合拢的火焰,屈膝一拜,无声退下。
“他果然厉害,也够狠心。”曲邵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月色落在他眼底,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言语间带着近乎痴狂的赞赏:“不愧是我二哥的儿子。”
而莫言的脸色冷若寒霜。“既是计划之内的事,就无须多费口舌夸赞了吧。”
曲邵见他面色不善,转过身来,越过他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何必如此凝重?我不过是感慨天无绝人之路。他比我想象的更中用得多,如此我也不必可惜舍了曲谌这颗养了多年的苗子。”
他顿了顿,“也多亏你,四年前便知道那对双生子的存在,否则,咱们也设不下这一石二鸟之计。”
莫言不理会他的恭维,只问道:“那那个人那边?”
“不急。”曲邵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既想出这一招,自会替我们把鱼钓上钩。我们只需承情,莫辜负他这一番心意。”
第111章 半步紫微星陨梦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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