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酷暑难当,加之楚王一事打击,皇帝的身子愈发不爽利。原先的三日一朝,又改作了五日一朝,平日里只召重要臣工往重明殿议事。
今日曲谈本是休沐,却因昨夜公文处理得晚了,径直歇在诏狱值房。晨起用过朝食,将余下公务一一吩咐下去,正要命人套车回府,不防收到曲诀的口信。他听罢便叫停了长松,又略坐了半个时辰,才出了诏狱,坐上曲诀的车驾。
“原以为长兄会陪侄儿们练过武课方归。难得入宫,缘何不陪侄儿们多待会儿?”
曲诀今日入宫看望儿子,临行前命人向曲谈递了口信,约好之后一同去探望曲谌。他手支在车窗架上,面色凝重:“恐惹至尊不快,也不敢多待。”
“父子天常,至尊不至于此。长兄是过于谨慎了。”曲谈和声劝道。
他明白曲诀的顾虑。先是临淄王,而今楚王又生死未卜。今年万寿皇帝已下令一切从简,也无需皇亲国戚入宫贺寿。尽管如此,却迟迟未有放诸王离京的意思。
这个节骨眼上,曲诀自当格外小心,以免行差踏错。
见曲诀虽见了儿子,却依旧愁容不展,曲谈不由打趣缓和气氛:“长兄是思念嫂嫂与侄女了吧?”
“是啊。”曲诀大方承认,他撤下手,叹了口气,“谁曾想一个万寿诸王来朝会闹成这样。”
以至如今,归期无期。
“盛极必衰,古之必然。”
“慎言!”曲诀正色,温声警告。
曲谈不在意一笑。车中仅有兄弟二人,车外又尽是心腹,他敢将话说出口,必是有把握的。
曲诀冷静下来细想,不由也承认:“不无道理。二弟、三弟、四弟,都曾何其风光。”
曲谈微微一笑:“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曲诀最恨他口无遮拦、不知忌讳,不由凝眉道:“别乱说。”
曲谈扬起头:“说到这个,我倒想起,宋阑曾说巫蛊祸前我哥便心神不宁,三嫂也说过三哥出事前也是日夜难眠。我看四哥前些日子也是满面倦容,朝会上也常心不在焉。”他不好说得直白,只能借此旁敲侧击,也不知曲诀能否听明白。
曲诀听他这始作俑者提起曲询还一副大言不惭,本有不悦,可仔细掂量,却发现这话不无道理。
曲谈接着道:“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
曲诀尚不及思索其中深意,车架一顿,已到楚王府前。
甫一下车,好巧不巧,曲谨也在。
但见他端着手,皮笑肉不笑地拖着长音,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逡巡:“长兄,六弟,可真是巧。”
曲谈还没来得及换上笑脸,便见曲谨一副神秘兮兮地向他招了招手。
天地良心,他和曲谨可没这般亲近。曲谈与曲诀相视一眼,一同走上前去。
便见曲谨以手掩嘴,压低了声音:“长兄与六弟可曾听到风声?”
曲谈拦下曲诀,挑着眉反问:“什么风声?五哥不妨说来听听。”
曲谨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六弟,你这可就没意思了。”他双手交握到身前,目光瞥向身后的楚王府,“重明殿小朝会上,有人向至尊提议,为楚王加封太子冲喜。”
曲诀消息不灵通,确实是第一回听说,不由愕然:“从前只有太宗皇帝为彼时的孙贵妃加封皇后冲喜的先例,圣旨刚下了两个时辰,孙皇后便崩逝了。可古往今来,只听过加封皇后冲喜的,哪有加封太子的道理?”
曲谨颇为赞同:“是啊。若是真叫得天所授,他缓了过来,难道我大晟要一个残废做皇帝不成?”
这自然不可能,除非皇帝已经清楚曲谌是不成了。见曲谈不接茬,曲谨一摊手:“所以长兄您说,这班老头子打的是什么算盘?”
曲谈一声冷笑,漫不经心道:“五哥别忘了,曲谌做了太子,他的儿子可就能当得上太孙了。”
“就那黄口小儿?”这一层确是曲谨不曾想过的。他微一思量,却不认同,“不能够吧。便是你我毁誉参半,咱们下头可还有好几个兄弟,年岁与皇孙相仿,那才是至尊的亲骨肉。至尊哪有越过儿子传位给孙子的道理?”
曲谈拂袖先行一步,只落下一言:“用以制衡,足矣。”
论起耳目通达,曲谨与曲谈不相上下。
曲谨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而且曲谈还知道,皇帝不仅没有回绝,甚至已提上日程。否则他才没这闲情陪曲诀来这演什么兄弟情深。
也就是不想错过大戏。
他方才所言也并非危言耸听。曲谌一倒,朝中局势必将重新洗牌。可惜他与曲谨都不为皇帝所喜。可刀没了,余下两块磨刀石,再顽固不化也只能凑合着用。但皇帝必不会任平衡打破,于是若有个名义上的太孙能搬上擂台制衡,远比重新培养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来得方便。
皇帝啊,就是机关算尽。
未等通传,曲谈一马当先入了王府,由下人引着去了东院。刚走到廊下,他脚步一顿,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真是齐全。”
除却楚王的妃妾子女,宜阳与元安赫然在列,静安王正低声对楚王妃说着什么。
曲谈依稀记得这位楚王妃的母家也与静安王有些瓜葛,也见怪不怪。转而对元安道:“元卿的伤见好了啊?”
元安脸色尚且苍白,今日不过是强撑而来,却也不得不答道:“谢大王挂心,臣已无大碍。”
“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便听曲谨慢悠悠转至廊下,又是一腔阴阳怪气,他话里话外,剑锋所指分明是屋中躺着的那位。
尽管他不怀好意,楚王妃却不得不周全彼此体面,带着皇孙上前致礼。
曲谨也不得不做做样子嘘寒问暖一番。萧妃未至,他与女眷之间需守着分寸,三五寒暄也便罢了。
曲谈看着庭中有仆婢正在收拾残盏,不由向宜阳问道:“方才还有谁来过?”
宜阳没有多心,如实答了:“长康伯夫妇,他们一大早便到了,待到午后方离开。”如今的长康伯夫妇便是宋阑的生父与继母,因宋阑之故,曲谈与他们不睦已久。想来,是听说宁王将至,匆匆离去。
“那妹妹是来了一些时候了。”曲谈话锋一转。
宜阳不由一滞。她分明已是分外小心,却不防还是落进了曲谈的坑里。对上曲谈似笑非笑的双眼,一时哑言,只不由攥紧了帕子。
一道身影半挡在了她身前。宜阳抬起头,那人还是如往常一般,眼睛微微低垂,谦顺恭敬之下是不加掩饰的疏离。
他总是守礼地落在她身后半步,敬重有加,不曾有半分逾越,自然,亲近也便没有了。
然而此刻,元安挡在她面前,依旧沉默内敛,可那份无声的回护,足以再次拨动她那颗已寂灭的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贴近了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宽厚的衣袖。
曲谈将一切收在眼底,少顷,轻轻一笑,移开了脚步。
也就是同一时,元安退了半步,又重新落回宜阳身后,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仿佛那一瞬的关心回护只是宜阳的错觉。
几句话的功夫,外头又来禀报:吴王夫妇前来探望。吴王前脚刚到,七皇子后脚也便赶来。信息闭塞如曲诀也察觉出几分不寻常:“今日怎这么齐?”
曲谈偏头低声道:“长兄不曾听到么?三妹妹已在此待了半日了。等人齐了,好戏也该开唱了。”
曲谈预料不错。随后又接连来了几波人,无一不是皇亲贵胄、公侯门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听整齐有素的击掌声由远及近。王府长史提袍急趋入内,在王妃面前拜道:“禀王妃,天使将至,请王妃预备接旨。”
短短数字,满庭无声中已是机锋交错。楚王妃面无喜色,亦不意外,只敛容沉声道:“设香案,召府中上下,预备迎旨。”
香案早已备好,阖府上下亦随时待命。楚王妃这一声吩咐,更像是走过场。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香案、爆竹、礼器皆已陈列于堂前,庭院内乌泱泱跪了一地。楚王妃牵着皇孙跪在最前,面上镇定,可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已无声泄露了她的心境,如惊弓之鸟,已是绷到了极处。
击掌声愈响,继而炮竹齐鸣,弦乐大作,锣鼓喧天。内侍省大监与礼部官员鱼贯而入,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手捧金册金宝,神情肃穆。至焚香案前,众人皆低眉敛容,一时间,落针可闻。满庭肃静,唯有风过旌旗之声,猎猎作响。
谢春时立于香案前,展开黄绫,朗声宣道:“敕曰:朕闻建储贰以奉宗庙,总监抚以宁邦国。楚王谌,恭谦表志,仁孝居心,言通典谟,动合仪矩。宜回朱邸之荣,俾践青宫之重,可立为皇太子,所司备礼册命*。”
声落,满庭齐声山呼,楚王妃紧紧攥着皇孙的手,深深叩首下去。
曲谈直起身,冷冷地看向跪在另一侧的静安王曲邵。
耳边,传来曲诀压得极低的声音:“只单立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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