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曲邵仿佛背生双目,侧首一瞥,精准地撞上曲谈窥视的目光。曲谈泰然处之,毫无被揭穿的窘迫,反倒报之一笑。
“若立了太孙,尘埃落定,便没意思了。”曲谈勾唇答道。
这自然不是一场正常的立太子。按制,立太子需先告太庙、祭天地,择吉日,皇帝临轩册命,太子当朝受册、再受百官朝贺,礼毕后方诏告天下。再看今日仪制,可谓潦草至极。
盛世安宁之下,这般简化潦草的立太子,无非是皇帝已笃定曲谌已是不成,临了冲喜,他日史书工笔,倒还全了个慈父的美名。
曲谈冷眼旁观,这所谓的满庭宾客,无一不是闻讯便来攀附,心中所想,无非是哪怕曲谌不成,还有太孙在,孤儿寡母,此时谁能献上殷勤,说不定来日便能混上个从龙之功。
而今,眼见除却立嗣之外,太子妇、皇孙无一受封,不由心生顾虑。
他们匆匆上前向太子妇道贺,又匆匆离去。
而纵使宜阳从旁宽慰,太子妇也只是勉强提气一笑,没有再言。
人未走,茶已凉,世态炎凉,莫不于此。
眼见众人如鸟兽散,反倒是先前一直说着风凉话的曲谨留到了最后。他虽没帮衬上什么,只默默守在楚王几个年幼的庶子身边,将手掌轻轻覆在他们头顶,无声抚慰着。
曲谈对他这副突如其来的善意并无兴趣。他与曲诀先后告离,刚走出几步,曲谨却在身后追了上来。
他走过来时目光低垂,仿佛是在深思熟虑,直到来到二人跟前,他终于抬起头来,朝二人笑道:“喝一个?四海楼,我请客。”
记忆里,除却年节宫宴与宫学读书时,曲谈几乎没有与这位五兄同席而坐过。
而曲谨说是请客,刚一落座,菜还未上,他便已取过酒自斟自饮起来。
曲谈见他一杯接一杯往口中灌,面上不见醉色,却连感慨他海量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心堵作一团,也不痛快,不由后悔心软做一回好人。
曲谨向来无心帝位,纯属是被人强架上棋盘的棋子。他今日的失态,可说因曲谌而起,却也绝不单单是因为曲谌。而若非心中憋闷到了极致,他也绝不会下定决心,将从小就不对付的曲谈也一并请来。
酒水接连灌下,人一醉,话也便多了。
曲谨趴在桌上,手支着头,酒水溢了满襟。曲诀起初还劝了他几句,最终还是由着他借酒消愁。曲谨忽然抬起头,大着舌头指着曲谈:“你…你怎么不喝啊!”
曲谈漠声道:“我怕醉。你这醉鬼。”
曲谨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嘲讽道:“哈哈,谁不知道你三杯就倒?”说罢,他朝曲谈比了个拇指朝下的手势。
曲谈本无意与醉鬼计较,一见那手势,不由火气上头,却被曲诀拦了下来:“他醉了,你和他计较什么。”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曲谨便调转枪头:“长兄,你怎么不喝啊?”
曲诀沉默片刻,终究举起酒盏,与曲谨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他军中的酒量,远非这些皇城里的公子哥能比,便是再来十个曲谨也不在话下。曲谨喝着喝着,不免觉得无趣了,锵的一声,将酒盏摔在桌上。
“闹什么!”曲诀眉头一拧。纵使他与曲谨不亲近,可那埋在骨子里的血脉相连,还是让曲谨不由一抖。可他到底醉了,反应也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歪了歪头,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你骂我?”
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委屈。
“你骂我。”话音从反问转为肯定。曲谨扭过头,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忽然笑了,“我哥他就不骂我。”
言语间带着几分骄傲。
曲诀与曲谈都知道,曲谨口中的“哥”,唯有曲询一人。
可下一刻,一行清泪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可是…”
“我哥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刚刚才明白过来。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张素来刻薄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着头,手还攥着那只空了的酒盏,没有哭声,只是泪顺着脸颊一滴滴落进衣襟里,洇开一片深色。
曲诀见他如此,心中也不好受,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曲谨的后颈,道:“缜言,我也是你哥。你也是我的弟弟。”
曲谨却已醉得糊涂,他没有理会曲诀的话,只是茫茫地以抗拒的姿态将人推开,口中喃喃:“妻子…不给我留。我哥…也不给我留。”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泪珠愈发晶莹:“我珍视的,我所爱的,都留不住,护不住,一个一个,都要从我身边抢走。”
他向来言语如刀,字字带讽。可这一回,刀锋所向,是他自己。
沉默中,曲谈伸出手,取过另一只完好的酒壶,为自己斟满,举起酒盏,对着曲谨手中的残盏轻轻一碰,闷头饮尽。
是夜,曲诀一人,将两个醉鬼弟弟先后强送回了各自府上,险些误了宵禁。
翌日,刚刚被敕封为皇太子的帝第四子谌,薨。
作者有话说:
*参考了唐代立太子的诏书
第112章 宴无疾推杯影波横
成庆十二年七月三十,皇太子薨,谥号敦穆。
帝辍朝五日,百官服丧,至第二十八日公除。
到脱下丧服的那一日,秋风已起。陆宵推开门,见白氏站在屋外,手中抱着一袭寒衣。
“母亲怎在外头空站着?”陆宵忙侧身将白氏扶了进来,话虽向着白氏,目光却望向素书。
“你莫怪他。”白氏连忙拦下,解释道,“知你今日休沐,恐你未起,这才在门前犹豫了片刻。”
陆宵将白氏扶到屋中坐下,白氏便将手中寒衣递了过去:“换上试试,有不好的趁天还没彻底凉下来,我还有时间改改。”陆宵微笑着接过,一边换上,一边道:“针线活最是伤眼,母亲交给底下人做便是。”
白氏看着长身玉立的儿子,眼底是掩不住的满意:“左右我闲着无事,这样的事还是自己做最安心。”她以掌为尺,仔细丈量了一番,眉心微微一皱,“瘦了。”
“哪有。”被母亲数落,陆宵不由为自己争辩。
白氏的针线功夫了得,略一比划,心里便有了成数。她示意陆宵将衣裳换下,口中不由念道:“还说呢,你若娶了妻,哪还用我来操这个心?”
白氏胆小,陆宵有口难开,闻言只得搪塞道:“母亲,如今是多事之秋。”
“我知道。”白氏以为陆宵是觉得她大门不出,耳目蔽听,不由多说了几句,以显得自己还是知晓世事的,“皇太子新丧,天下禁嫁娶也不过四十日。”她顿了顿,又嘱咐了几句,“再说,你不也是要出去么?这才刚刚解了禁,还是小心安分些才好。”
“只是与好友约了小聚罢了,母亲放心,儿自有分寸。”
待陆宵被掌柜亲自引入雅间时,元安已落座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彼时他正以手支额,远眺窗外景致。
缟素虽已换下,可秋来叶落,满目萧瑟,平添了几分苍凉。天际有大雁南迁,也不知此去千里,来年可还有相见之机。
“无疾兄。”清冽之音唤回元安的游思。他整衣起身,拱手回道:“时雨兄。”
陆宵走到元安对首,亲手斟茶,又举起茶盏:“路上耽搁了少许,以茶代酒,向兄赔罪。”
“哪里。”元安同举茶盏,“早闻桃花坞盛名,却因其一席难求,未曾有过到楼上雅间一览京城风采的雅趣。今日是托了兄的福。”
“无疾莫要折煞我了,不过是与此间掌柜有过数面之缘,这才行了方便。”
“噢?”元安不由意外,再开口时带上了几分谨慎,“听说此间掌柜是外乡人,依稀记得桃花坞是三年前才入京城,”他省去了陆家倾覆、陆宵受刑流放的部分,只好奇道:“陆兄是因何与掌柜有了机缘?”
陆宵对此倒不在意,如实相告:“四年前奉命任营州观风俗使时,桃花坞的生意已在北地做得火热,故而相识。”
“原来如此。”元安叹道。
陆宵继续道:“李掌柜年纪虽轻,做起生意却别有一套,可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元安目光一定,笑意如常:“原来如此,我方还疑惑怎劳掌柜亲自接待,原来还有这一番机缘。”他略微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陆宵,故意压低了声同陆宵打趣,“听说李掌柜前些日子还娶了新妇。陆兄,你可是落后于人了。”
“元兄放过我吧。”陆宵亲自夹菜,求元安嘴下留情。元安承意,却不忘调侃:“定是你母亲催促了。”
说到此,陆宵不由关怀几句:“皇太子丧,公主可康安?”
闻声,元安轻声一叹,放下手中竹箸:“宜阳尚可支撑,只是贤妃一病不起,这些时日她都在宫中侍疾。”
二人便由此聊到近日朝中动态、秋收新政,最后又回到那场不知颠覆了多少人命运的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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