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46)

  元安瞥了一眼不远处始终沉默的抱剑影子,到底有所顾忌,没有失态,只压低了声音道:“你明明知道的。那个桃花坞的掌柜,你那日分明就是将人认出来了。”

  “什么桃花坞掌柜?我堂堂一个王爷,认识他做什么。”

  “他是曲谈的人。”元安笃定道,“陆宵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这京中知道他与曲谈并非表面那般势同水火的人不多,我恰是其中之一。他敢与我透露是在营州结识了那掌柜,就是要告诉我,桃花坞背后的人就是曲谈。曲谈派人盯着你,撞上你灭口曲谌,也一并被你害死。我虽一时想不通死人为何能复活,但我想,无外乎双生子、人皮面具等邪门歪道。这吓不倒我。”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曲邵:“可是王爷,是谁把这一切暴露给曲谈?您处理曲谌时处理得那般干净,缘何到了一个平头百姓反而破绽重重?您是故意要用他来警告我?”

  曲邵听到此,抬起手,打断了元安的话。他面无异色,平静中带着几分中肯地评价道:“你真不错。不过有一事我要提醒你,是你把曲谌推落悬崖,也是你杀了曲谈那条好狗,需要找人帮你回忆一下你下手有多狠多绝吗。”

  元安气急,反驳道:“那还不是因为你——”

  曲邵摇了摇头:“刀在你手上。你若不愿,我能逼你不成?我生来最恨旁人找借口。”

  他掌中寒光一闪,一片薄刃飞出。元安一介文人,如何能挡。

  刀片精准穿冠而过,削落他几缕乌发。而曲邵依旧像一个温柔宽厚的长辈,语气松快道:“小惩大戒,下不为例。”秋风卷过,几缕断发被风吹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那掩在锦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可见方才那一下惊得不轻。元安稍稍挪动虚软的双腿,定下心神,稳住了自己的声音,依旧不卑不亢,唇角提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晚辈受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还有事么?”

  “有。”

  见他虽害怕,却不曾因此被吓退,曲邵不由意外。

  元安提步向前,却仍停在亭外。他虽落于低位,可仰头望向曲邵时并不显卑微:“晚辈是来投诚的。”

  “难道你还有选择的余地?”曲邵揶揄道。

  元安微微一笑,抬起那双洁白无瑕的手,数十年世家的荣养,将它们养得光滑而白净。谁也不敢想,这样的一双手是如何举起镰刀,落下那洗不净的罪孽的。

  “我想告诉大王,我与曲谌不同。我是一个人,不是一把任人操控的刀。大王若愿以谋士待我,我自愿为大王驱策,肝脑涂地。”

  直到这时,曲邵看向元安的目光,才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若我就只想要一把刀呢?”

  元安微微一笑,轻轻拢了拢被打落的长发:“那大王还是及时销毁为好。毕竟,有敦穆太子前车之鉴,刀,是会噬主的。”

  此言一出,曲邵的眼睛亮了。也正是在这一刻,元安这个人才真正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背起手,缓缓踱出亭外,步下石阶,走到元安面前:“所谓谋士,必当有所谋。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

  “皇位?”说出这个答案时,元安并不那么自信。今上子息颇丰,曲邵若想弟承兄位、执掌大权,必定困难重重。但若借子侄之手,可谓事半功倍。

  也正因如此,元安与曲谈一样想不明白,曲邵为何要对曲谌下死手。

  但他不能问,亦不能对此表现出丝毫好奇。这个原因既能要走曲谌堂堂一个亲王的命,要碾死他一个无权的驸马,便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曲邵摇了摇头:“凡御极者,必称孤道寡。”他垂下眼,秋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衣袂翻飞间,那张素来温和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冷意,“皇兄年纪大了,力有不及。我只是想帮他一把。”

  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一支铁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曲诀放下弓弩,凝视着那抹正中红心的墨痕,幡然回身。

  身后,曲谈缓缓松下长弓,向他走来。

  他没有在曲诀面前停下,而是径直走到百米外的靶前,挽袖弯腰,去捡那些被曲诀射空的羽箭,最后才抬起头,咬牙使劲一拔,将方才正中靶心的那支箭也拔了出来。

  “长兄何苦与至尊斗气,平白糟蹋了良弓。”曲谈的言语谈不上客气,曲诀却仿若未察,他只是缓缓放下弓箭,负手背身而立。

  那道背影一如记忆般伟岸宽厚,却在这初秋的午后,添了几分孤瑟。

  曲谈来时已从老黄处粗浅听过,曲诀入京已近三月,前不久王妃传信道县主出喜*,曲诀心急如焚,却碍于敦穆太子丧仪不得脱身。而今事情终了,曲诀有意请命离京,不想君父收了他的折子,转头将他召入宫中,言道他后宅仅有王妃一人实在不成体统,说着便要为他添上两名侧妃。

  王孙子弟三妻四妾本也寻常。

  可曲诀当年不过一不得君父所爱的皇子,彼时的端王妃,是明阳公主的伴读、王老太师家的孙小姐,在京中人眼中也是太子妃的一大热选。

  二人青梅竹马,在宫学一同长大,曲诀暗慕已久却因自卑出身不敢表露,王小姐察觉了他的心意,亦明白他心中的难处。所以,最终这桩姻缘可谓是王小姐“强求”而来,她拉上曲诀到赢皇后跟前请她做主成全,也正是在赢后的包容的鼓励下,明阳曲谈的起哄中,曲诀在椒房殿内,当着众人的面,起誓承诺:“若得王令馥为妻,一生一世唯卿一人。”

  再之后,便是同赴边关,黄沙十年,彼此相守。

  王令馥陪着曲诀,看着他从一个小小校尉出生入死终成一方都督。

  夫妻十余载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无论外头天翻地覆,关起门来,有王令馥的地方,便有了他心安的所在。

  可近年来,因君父忌惮,将他与王令馥两个孩子扣在京中,名为恩宠,实则为质。

  王令馥嘴上不提,曲诀却知她不可能没有失望伤心。

  可他不仅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还是幽州、凉州军士的统帅。他不得不为麾下士兵考量,所以进不得,退不能,只能被君父拿捏。

  他心中已是对王妃百般亏欠。如今若再遂了君父之意纳妃,又有何颜面回去面对王妃?可若不顺君父的心意,只怕归期无期。

  秋风飒飒,激起惊鸿掠水而飞,在长空留下一道斜斜的虚影。

  曲诀斜睨了曲谈一眼,复又回过头:“老黄是病急乱投医了,请你来做说客,岂非引狼入室。”

  “不。”曲谈语气轻巧,在曲诀意外的回眸中,平声道,“我是来请长兄收下那两位侧妃的。”

  “你!”曲诀快步冲到曲谈面前,指着他,怒不可遏,“令馥待你也是推心置腹,你怎可说这样的话!”

  曲谈不惊不惧:“我说这样的话,恰巧是为了嫂嫂,也是为了长兄,为了侄儿。当然…”他垂下眼,笑意轻扬,“也是为我自己。”

  他在曲诀的怒视中迈前一步,用手掌握住了曲诀直指他的手,平声道:“我记得当年在幽州,长兄曾屡屡劝我,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曲诀猛地睁开眼,注视着眼前人,不可置信道:“你…你记起来了?”

  曲谈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避开曲诀的目光,接着道:“然而,今日我请长兄退让,是为来日不必再退。”

  曲诀心头一跳。这个时点,曲谈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不要乱说。”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抬脚便想避开。

  “我没有玩笑。”曲谈追着拦下他的步伐,仰起头,注视着曲诀,“长兄,我深陷朝堂,而你手握重兵,你以为你我有得退么?”

  “曲谈。”曲诀唤了他的名,目眺远方,“我从军从不是为了争权夺势,何况我…”

  曲谈罕见地没听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何况长兄有妻有儿,身有百般牵挂,所以身不由己。”他皱起眉,摇了摇头,“长兄,这些话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了。长兄,我需要你,嫂嫂也需要你,侄儿们也需要你!”

  见曲诀没有出声驳斥,曲谈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今日弟弟请长兄再退一步,却不是为复昨日隐忍退让,而是为来日海阔天空。二则,也请长兄可怜那两名官宦小姐,若她们被亲王拒婚,只怕再难在京中立足。但请长兄先带她们离京。何况,若真有那么一日,长兄还怕没有为她们重觅良缘的机会么?”

  曲诀沉默。

  在一片黄叶席地声中,他终是缓缓闭上眼:“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曲谈微微一笑,手从曲诀的手指上徐徐滑落,牢牢握住他的手臂,修长的五指间仿佛藏着巨大的能量:“长兄曾有教诲,古往今来,唯有子胜父,而无臣胜君。”

  作者有话说:

  *水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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