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琉璃碎重谜声后藏
翌日,曲诀入宫请安,陪皇帝用过午膳后,奉命同巡上林。
恰逢皇孙在校场习练,曲诀在皇帝允准下亲自下场演范,长枪在手,气吞苍穹,在场者无不兴叹。
他膝下二子亦承其武学天赋,年仅十三岁的皇长孙曲桓百步穿杨,岁数更小些的曲桦一套拳法亦是行云流水。
帝圣心大悦。
是夜,于上林苑春和景明设宴,除曲诀外,两名皇孙亦随侍御驾。
曲诀归府时,两名侧妃已被安顿在朱颜与绿珠二阁。
随二妃一并入府的,还有皇帝亲赐下的墨狐裘两张,一张赐予曲诀,一张赐予王妃王氏。
三日后,曲诀启程离京。
端王王驾带着十二车御赐绫罗绸缎、珍奇名器,浩浩汤汤而去。
与此同时,一驾朴素的青蓬马车自延兴门入,一路过了光福坊,直抵宁王府前,方稳稳停下。
宋阑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连日奔波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心不在焉地垂着眼,直到仆役探询般揭起车帘一角,他才回过神来,弯腰起身,下了马车。
不曾想曲谈竟亲自在门前相迎,宋阑紧绷的神色这才松缓了些,朝曲谈轻轻一笑:“何敢劳大王在风口久站。”
“成棣阿兄客气了,我也是估摸着时辰将近,不过略站了片刻。”
宋阑拾阶而上,与曲谈一前一后入了王府。
此行一月有余,虽有书信往来,到底不如对面直言来得分明。
事情已过去了十余年,可世间唯有等待二字最磨人,若说曲谈不急,是假的。何况中间还出了楚王遇刺、李若失踪等变故,宋阑心中亦有千百个疑问。
他顾不上歇息,一路与曲谈入了书房,屏退下人,相对而坐。
曲谈亲自斟茶,宋阑却忘了这一路的干渴,坐下便道:“当年公主别院留下的旧人不多,侥幸留有一命的,也多是不得近身伺候的杂役。其中有三十二人被发配皇陵铡草,这些人我都一一问过,但他们大多也被吓破了胆,问起话来磕磕绊绊,终一无所获。”
曲谈听罢,虽难免失望,倒也不十分失落,只耐心继续听下去。
“被罚作苦役的这条线断了,我便想,当年来往公主别院的,还有宫中的中官女官。这些人不属别院,可四时年节常有往来。按日子算,大多也已年满离宫归乡。我列了一个名单,除却尚在宫中侍奉和病逝的,还剩五人,其中有两名就在京畿附近安身。我便先从这二人问起,不想真有了收获。”
曲谈眼前一亮。
宋阑从袖中掏出叠得整齐的纸,“这是原司设向氏的原话,我已一一记录。”
曲谈接过,低头展开,薄薄一张纸,在这一刻重逾千钧。
“事涉旧案,我担心宫人有所忌惮,只说是近日公主常常念起一件丢了的宝贝,为此府上闹得不得安宁。殿下有心解公主心结,可公主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那宝贝原收在别院,正是如今时节丢的。昔年侍奉在别院的旧人非死即散,殿下便命我来向来往侍奉过的宫人碰碰运气。”
宋阑顿了顿,盘膝而坐,双手扶着膝盖:“起先向司设对此亦无头绪。可我念着每逢换季,尚宫局必会准备换季衣用,若按时间算,彼时尚宫局定会派人到别院。我不甘心,反复追问之下,向司设苦忆良久,说起一件不算大的插曲。”
“承平十五年初夏,尚宫局向公主进献了一套琉璃盏,公主对此爱不释手,重赏了司设房。”宋阑微微收回目光,眼底泛起一抹温柔,“经她一提,我亦有印象。那套琉璃盏是青玉色,翠色欲滴,对着光时如宝石璀璨。明阳在莲池泛舟时,常用它小酌。”
意识到自己说偏了,宋阑嘴角的笑意一敛,从回忆中抽出身来,继续道:“可就在夏末,公主忽然召来向司设。向司设起先还以为是公主对新献的香炉不满,却不想公主提及,她将琉璃盏不慎打碎了。因之后别院要接见圣驾,便请向司设加紧赶工,重制一套出来。可这般精致的物件,岂是一朝一夕能完工的?向司设素知明阳是位宽仁的主子,原想请宽限些时日,却见明阳当日极为焦躁,便不敢直言,只提了旁的法子,道如今司内有一套烧制好的黄琉璃,原是皇后预备赏给公侯夫人的,虽不及原先那套在纹路上精致,但可以重新设计宝石点缀,或可赶上宴席。”
明阳的别院一月里总有十天设宴,但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的,必得是御驾亲临。可曲谈一时竟也想不起当年秋日皇帝有摆驾过公主别院,便问道:“什么宴席?”
“正是重九。”
“重九?”
经宋阑一提,曲谈想起:早些年时,每逢重九,皇帝常有登高望远的习惯,公主别院正在西山脚下,用以设宴接待再合适不过。
可承平十五年的重阳,他记得并非在别院度过。那时太子阿兄本已许诺,要将他珍爱的突厥马带到西山,让曲谈一跑尽兴。可惜临了,宫中忽然改了旨意,只在紫薇殿宴饮,为此他还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可我依稀记得那年重阳是在宫中过的,莫非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曲谈放下手中的纸,抬眼看向宋阑。
“是。”宋阑应道,语气沉了下去,“据向司设所言,原是皇后殿下向至尊提议改的。因事发突然,司设房此前又已筹备良久,她便托人打听了缘由。辗转数人,隐约得到的消息是别院花圃开败了花,公主嫌兆头不好,恐惹至尊不悦,这才由皇后出面。”
“花?”曲谈的手微微收紧。明阳对花坛反应剧烈,这不由引起了他的警觉。
宋阑点点头:“殿下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别院不比宫中,没有专门培花的宫人,多是从附近召花农来打理,与别院交集不深。当年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连累不到这些人身上。”
他说到此处,精神气渐渐提了上来,声音也变得有力,“所以,我让谢良全从宫里调了当年公主别院的走账。”
说到此处,宋阑与曲谈都不由会心一笑。
谢良全这颗种子埋到今日,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宋阑继续道:“我由此锁定了当年在别院供职的花匠。那花匠姓张,家住西山边上的村落,世代以培花为生。我一路寻过去,巧得很,当年带头的花匠虽已年逾古稀,却依旧耳聪目明,口齿清晰,身边还带着当年一同干活的孙子,正好一道问话。”
宋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据他们祖孙所言,自公主别院落成,便是他们一家负责四时花草,公主对此也颇为满意。夏末时,他们依吩咐提前培好了五色菊花,公主看过后也十分满意。”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面:“可不想过了不到几日,公主家令忽然召见,只说别院刮了风,花草尽毁,请他们速速重培了来。他们所居之处距别院不过五里,却不曾有过狂风骤雨。那老花匠说,他当时心里就觉得古怪,可主家吩咐,也不敢多问,只好带着两个孙子连夜赶工。”
“可在这之后,不过十天半月,别院里便总有人来传,叫他们重新培花。”说到这,宋阑的眉心亦不由与那老花匠般一同紧锁,“可他们到底是养花之人,到底痛心那些凋零的花草,却也不好多嘴。”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十月末,群芳谢尽,他们本已备好了冬日的梅枝,却不想传来了太子公主叛乱的变故。”宋阑顿了顿,眼底的暖意随之散尽,“事涉谋反,人人避之不及,原先备好的梅花在黑泥地里开了又谢,这段插曲也便被他们烂在了肚中。”
他抬起眼,看向曲谈,声音轻了下来,“此番我上门,言及来意,起初害怕他们不肯信,不想竟是将我认了出来,还追问我明阳而今近况,而我却是不知该如何答。”
曲谈避开了宋阑的目光。
他知道,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若说这世上有谁能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将心中谋划顾虑相托,也就只有彼此了。
这份植根于骨的信赖,甚至超过了他与陆宵之间。当曲谈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心便绞作了一团。
所以,他没有去接宋阑的话,而是循着方才的思路问道:“前后的时间你都对过了?”
“是。”宋阑也回过神来,那一瞬的失魂落魄仿佛只是错觉,“从夏末开始,与打碎琉璃盏的时间几乎是重叠的。”
当那套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粉身碎骨时,那一声碎响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你方才提起宴席,倒是提醒了我。除却里外侍奉的宫人,阿姐的别院宴席常开,宾客众多,人多手杂。若当中真有什么,当年防不胜防,便是如今要追查,事涉王公贵族,也棘手得很。”
眼看宋阑欲言又止,曲谈不由叹了口气,“成棣阿兄若有猜测,但说无妨。”
宋阑思索再三,终究将心中犹疑托出:“静安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书信上不也推测,敦穆太子之死、李若的失踪,与他脱不开干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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