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只觉得本已平息的头风又要卷土重来,却还是定了定心神,洗漱过后随谢良全一路下了山。
直到在山脚一驾简朴的马车前停下。
他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待谢春时揭开车帘,曲谈走上前,行了个子弟礼:“给阿耶、阿叔请安。”
他虽不及年少时活泼讨喜,却总是格外有眼力见,好比现下,仅一个称呼便能叫皇帝开怀。
一身常服的皇帝便招呼他上车。
曲谈从命,在一侧坐稳后,扮作车夫的羽林便驱车前进。
曲谈靠在车壁上,漫不经心地听着皇帝与曲邵闲聊,目光却不安分地透过帘缝,追着山野间的晨光与林木流转。
那一副心不在焉的小儿女做派,反倒惹了皇帝的注意。直到皇帝第二回唤他,曲谈才“回过神来”,匆匆撤回目光,有些忐忑地看向皇帝。
曲邵便贴心地将话重复了一遍:“阿兄问你阿宁的近况呢。”
这一瞬的装愣足够曲谈去揣度皇帝突然提起明阳的用意。但他仍避重就轻,只道:“姐姐近来饮食起居尚可。只是前些日子我病了,怕过了病气,也便没有时常过去探望。”
“听说你又请了位大夫,可有成效?”
皇帝果然不容他糊弄。可明阳病了这么些年,皇帝向来漠视不问,虽不曾限制曲谈寻医,曲谈却一时揣摩不透他究竟想不想明阳好起来。便道:“是位女医。阿耶知道的,姐姐如今不喜人亲近,有无成效暂不可知。不过姐姐并不排斥女医近身,其余的,倒也不急。”
他特意省去明阳情况有所好转的那一节,只从医者身份入手,皇帝听了,也只说“好”便不再追问。
马车微微颠簸,帘外山色如旧,可曲谈隐约觉得,方才那一问,并不只是随口关怀。他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将指尖在袖口下轻轻交握。
马车一路从破晓驶进天光大亮,直到在一簇村落前停下时,日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山谷,连溪边的白石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村前有小溪环绕,此时用过朝食的农妇正三三两两聚在溪边,或浣衣,或汲水。
与山上那份萧瑟的秋意不同,山野之间满是秋收的喜气,谷穗低垂,柿子挂枝,连昏黄的叶片在阳光下都熠熠生辉。
曲邵下了马车,跟在皇帝身后,看着眼前风光,笑道:“好些年没与阿兄同游了。”
时过境迁,纵使如今已不必如年少时连出宫都要受人辖制,天下大权尽揽,可以随意换上寻常百姓衣用,随兴而行,可心境到底是不同的。
“狸奴也该有些年没这般赏游过吧?”曲邵含笑看他。
确实。自东宫巫蛊祸后,他没了阿兄,也再没有人纵容他出来胡闹了。
曲谈面色不变,看向皇帝:“是,记得年少时阿耶常带我踏青游猎。后来课业日重,也便少了时机。”
皇帝目光扫向他,一拍他的肩膀:“今日便补回来了。”
曲谈低头,羞涩地笑了。
父子叔侄往村落深处走去,他们自称京城商户,趁着秋收时节出来散心游玩。
一路上,看了农人收割麦穗,孩童攀着矮树打枣摘柿。筐里堆满红澄澄的果子,车上载满饱满的谷穗,连空气里都漫着稻麦碾碎后的香甜。
今年收成好,加之年初清田,除却缴纳赋税,各家留下的余粮比往年多出大半截,再减去自家用度,还有不少能挑到城中变卖添补。
麦田上下,到处是挽着裤脚的农人、背着竹篓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笑语充盈,还有人一边挥镰一边扯着嗓子哼起乡野小调,词句粗朴,唱的正是朝廷清田新政的恩德。
平日朝堂上再多的溢美之词,都不及眼前这满野丰收、百姓欢悦的光景来得真切。
皇帝望着那一片黄澄澄的谷穗在风里翻浪,眉眼间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便是曲谈不得不感慨,曲邵果然很知皇帝心意,不愧是皇帝一手带大的人。
皇帝兴致颇高,着人向农户买了一篮新鲜瓜果,又收了几袋新割的麦子,就着村民平日运水中途歇脚的矮墩坐下,对着眼前滚滚麦浪,亲手剥了一只柿子。
红亮的薄皮被揭下,露出里头琥珀般透亮、汁水盈盈的果肉,在秋阳下泛着柔润的光。
曲谈看到那只柿子递到自己面前时,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他伸手接过一半,便见皇帝把剩下的半只送入口中。
谢春时原想上前劝阻,毕竟皇帝的饮食素来讲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几家农户的底细他早派人查过,再看皇帝那副难得的闲适神色,也便没有出声搅扰。
这样自在的日子,皇帝确实有太多不曾过过了。年轻时当王爷,他常与赢般若和曲邵出来,走村过镇,尝新麦、饮村酒。
后来赢般若生了曲谈,身子不大好了,便少与他同行。再后来带着幼子出游,处处要操心,总怕磕了碰了,也不尽兴,今日之惬意与普通人家而言再寻常不过,于皇帝而言,却是难得。
皇帝兴致正浓,便决意再往村落深处走上一段,也不枉来这一遭。
也不知是不是坐得久了,曲谈站起身时,忽觉眼前一阵发黑,连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不愿叫皇帝察觉异样,便咬着牙跟了上去,看着曲邵与皇帝并肩闲谈的背影,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农忙时节,村中矮屋要比郭外寂静些,留守的多是黄发垂髫。
趁着大人不在家,爬墙登瓦的小子不在少数,嬉戏玩闹,笑声不绝于耳。
脆嫩的童声在秋阳下朗朗传来,像田间掠过的风,轻快自由。
曲谈落后几步,待走近时,已听到皇帝对着那孩童口中念唱的歌谣困惑地问了一句:“他们在唱什么?”
曲邵亦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在皇帝逐渐收敛的笑意中,谢春时硬着头皮带着徒弟将瓦舍上的孩子哄了下来,兢兢业业地领到皇帝面前。
曲谈顿时屏住了呼吸,方才那股眩晕感卷土重来,恍惚间仿佛看到曲邵侧首朝他意味不明地一睨。
皇帝从仆役手中接过几块从西山带来的甜糕,递向小孩:“你们唱的是什么?”
他语气温和,可多年积威下,纵是身着常服,气势亦不减半分。
小儿不由有些胆怯,却又挡不住枣子甜糕的诱惑,怯怯地答了:“是从城中听来的曲子。”
皇帝将枣子放到小儿已生了薄茧的手心:“可唱来听听?”
那小儿收了甜头,惧意在糕点的诱惑下一并消散了,便仰头唱了起来。
天真的童声悠扬地在山谷间回荡,明朗清脆,咬字清晰。
可曲谈的大脑却轰然一响,只知那如恶咒般的歌谣正源源不断地借无邪稚儿之口唱出,至于唱的是什么,他全然听不清了。
他只看到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铁青,拢在袖中的手越攥越紧,青筋从手背上根根浮起。
那清脆的童声不知几时停了,那小儿见方才一面和善之人神色如疾风骤雨将至,连忙握紧手中的糖糕,仓皇跑了,皇帝也未命人拦下,只由那小儿的身影消失在阡陌之间。
皇帝在谢春时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冷冷地剜向曲谈。那只方才还递来半只柿子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向了他。
曲谈在那道目光中不得不垂下眼,手指紧紧攥住衣袍,方强撑住不至匍匐跪地。
在无声的对峙中,空气中炸开一抹腥腻。
一口鲜血喷洒在黄土之上,洇开一片深色。
曲谈猛地抬眼,只见皇帝的身躯在谢春时的惊惶搀扶中骤然倾斜,像一株被拦腰斩断的老树,轰然倒下。
曲邵蹲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唤着“阿兄”,侍从乱作一团,羽林从暗处涌出,将四周团团围住,铁甲铮然,刀光雪亮。
曲谈被羽林拦在数步之外,不得近前。
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久久落在皇帝倒在地上的身躯上。之后,他缓缓偏过头,错开目光,望向远方。
秋阳依旧明晃晃地照着,风从田间掠过来,大雁排成人字掠过天际,只留下振翅的扑响。
第117章 诡童谣祸起乱帝京
一叶落而百兽惊,
各自寻途各自行。
鹤守枯池抱木死,
孤燕归巢巢已倾。
西关驼铃驮金去,
岁岁蹄痕为谁征。
蛤蟆踞坐吞玉露,
秋来何需费一耕。
南山有犬随人后,
啮尽残骨亦被烹。
枥中骏马空自老,
柱间蠹虫日夜蚀。
鲲鹏初生羽未满,
折翼孤山血犹腥。
飞蛾投焰纷纷尽,
瑶台鸾鸟泪暗零。
笼中虎兕相搏久,
台上看客笑盈盈。
天公何不震雷火,
焚尽枯蒿天地清。
皇帝在混沌中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梁与垂落的明黄帷帐。识海渐渐聚拢,恍惚间仿佛仍置身于深山村落,稚童的歌谣尚在耳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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