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带起帷帐轻翻如浪,便引得守在御榻外之人喜极而泣。
是周昭仪。
在示意谢春时请医令入内后,她跪倒在帷帐前,又不敢惊动皇帝,只小心翼翼地隔着纱帐轻轻捧起皇帝的手:“宅家,您觉得如何?”
声音响起时,皇帝的意识方有了回落现实之感。他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喉间,说不出话来。
望着帷帐外窈窕的身影,他脑中却浮起另一道端方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周昭仪的手,算作安抚。
皇帝醒来的消息如风传开,侍奉之人鱼贯而入,几名侍疾的妃嫔皆激动得掩面而泣。
曲谨与曲谈先后站起,因其余皇嗣尚且年少,如今轮流侍疾待命的,除曲谨与曲谈外,还有宜阳与七皇子。
曲谨向着寝殿方向走了几步,七皇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忽然,曲谨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曲谈一眼,见他颇为自觉地留在原地未动。
曲谨本以为自己该为此畅快,却发觉自己不仅不觉痛快,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不是滋味,却也没有说什么,只转头带着七皇子入了寝殿。
曲谈便坐回原地,谢绝了宫人奉上的参茶。
他知道,皇帝微服晕厥,他侍奉在侧,首当其冲是负疑之人。莫说他,便是曲邵也避嫌待在自个儿府中。
他掐住虎口,逼自己稳住心神。
皇帝既已醒来,这场局才真正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皇帝的昏厥是急火攻心所致,说到底并非顽疾。医令虽嘱咐还需静养,可皇帝醒来的第二日,便已召见臣工至重明殿议事。
曲谈并不在列。
皇帝方落座,便径直向京兆尹宋成晖发难。
一沓载着墨迹的纸张被他抬手一扫,哗啦啦散落一地,摔在宋成晖脚下。宋成晖抱手低头,满副惶恐,不敢出一声。
“京兆尹,你将长安城治理得很妥当。”皇帝声线不高,笑意却冷得像薄刃,“若非朕微服出行,竟也不知京城而今流行的是什么。”
他横眼一扫殿中,目光如霜,“朕的耳目,都被你们遮住了啊。”
这话一出,满殿匍伏,齐声山呼:“陛下息怒——”
“怒?”皇帝反问,语气轻而缓,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都要做朕的主了,朕还敢怒吗。”
宋成晖只恨今日出门前忘烧香,只怕一个答不好脑袋便要搬家。
他求助地向前方望去,见萧思远不动如山,仿佛心有成算。
果然,皇帝此言一出,御史大夫沈宏当即拱手正色道:“陛下,此言或伤朝野上下臣心,臣万死,请陛下慎重。”
萧思远便顺势接过话头:“陛下息怒。臣以为,京兆尹或有疏漏,但任职以来勤勉谨慎,未敢擅专。此番《飞走谣》未能及时上报,或另有隐情。”
他见皇帝面色稍霁,侧首问宋成晖,“京兆尹,你可有要解释之处?”
“是,是!”宋成晖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不绝,“回陛下,臣于半月前经手下上报,得知坊间出现了一首名曰《飞走谣》的童谣,并经稚童之口在坊间传唱。但…”
他吞咽了一口,牙关打颤。
那歌谣表面咏物,实则句句暗讽朝廷,可若照直说了,便等于承认朝廷确有可指摘之处。可眼下情形皇帝摆明不叫他避重就轻,糊弄过去,一时进退维谷。
他将心一横,声音高亢:“臣自接任以来,一直警惕有不法之人妖言惑众,扰乱民心,对诗词歌赋尤为上心,臣初闻此谣时,便将此事知会了金吾卫,左将军亦可作证。”
邓笙忽被点名,见皇帝目光已落在他身上,只得硬着头皮出列:“是。京兆府确有与金吾卫同步此事。”
他正要继续解释,不想宋成晖一反先前的畏缩之态,猛地抢过话头:“但之后,童谣之事便被诏狱与大理寺接管。臣有心,却也再无力插手。”
邓笙双眉微蹙,正欲补充,皇帝却已不看他,目光缓缓扫向堂下唯一的女官。
任敏之遂出列,身姿挺直,与地上龟缩一团的宋成晖判若云泥。
她迎着满堂目光,不卑不亢,言简意赅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那你们为何不来报?”
任敏之深吸了口气,她知道,皇帝这话分明是将她与曲谈视作一党。
而皇帝也确是这般想的,他当初扶持曲谈,便是看中他身后无依无靠,只配做一柄孤刀。他将诏狱交给他,默许他结交刑部,又将大理寺推给了与他渊源极深的任敏之,为的便是在司法道上给他一条碾压之势的捷径。好让他与根基深厚的曲谌与曲谨有一战之力。
可剑有双刃,能伤人,亦能噬主。
“回陛下,大理寺已第一时间遏制传唱之风。盖因传唱者皆是稚童,便以训导为主,命其长辈严加看管。陛下明鉴,如今京城之中,确已无此谣传唱。”
至于郭外小儿,山高水长,人言难抑,一时顾不周全也是常情。
她话留了半句,皇帝也未追问。
“那可有追查散播之人?”
任敏之正要答,却被宋成晖抢先截断:“陛下,据臣所知,任长御只是借调了人马。追查邪曲之事,实为诏狱所揽。”
宋成晖此言正可谓蛇打七寸,叫任敏之无可辩驳,毕竟借调人手是一回事,若大理寺不上报天听,反任由曲谈做主,那岂非是要造反了不成。
这话不能答。
任敏之咬紧牙关。
殿中寂静了片刻。立在最前的沈宏忽然开口:“既如此,陛下不如召宁王殿前回话。”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萧思远与宋成晖的面色都微微沉了一沉,宁王那张嘴,死的能说活,黑的能说白,若给了他上殿自辩的机会,只怕一切又要有变数。
他们看向沈宏,一时琢磨不透这素来不群不党之人缘何忽然会为曲谈说话。
皇帝面色依旧阴沉,却还是点头应允。
宁王就在宫中,应诏入了重明殿。
他一如既往,对两侧列席的资深臣工视若无睹,走到正中拜下:“陛下万年。”皇帝却未叫起,只让他跪着答话。
曲谈却未觉难堪。
“诏狱在追查童谣散播?”
“是。”
皇帝猛地一拍案:“你好大的胆子!谁容你自作主张?”满堂措手不及,颤颤巍巍跪倒一片。反是风暴中心的曲谈颇为镇定,只是缓缓叩首:“是陛下交给诏狱先查后报之权。”
“哼。”皇帝一声冷笑,“这么说,倒成了朕的不是?”
“臣惶恐。”
眼见君臣僵持不下,曲邵便适时做起和事佬:“殿下为君父分忧是好事,可这样大的事,合该禀明君父才是。”
曲谈却不承他的情,冷笑反问:“多大的事?区区童谣,捕风捉影之谈,便真有心怀不轨之徒,也不过蝇营狗苟、不成气候之流。难道我大晟江山、京都安定,不仰仗京兆府、金吾卫各司其职,反会被一曲稚童之歌轻易颠覆么?”
他这话可谓放肆至极,不仅骂了满堂臣工,更有暗指皇帝小题大做、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曲邵虽不防他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但反应奇佳,当即替曲谈认了这猖獗之罪,对皇帝叩首泣呼:“陛下息怒!”
这下,曲谈无罪也得有罪,皇帝不动怒也得动怒了。
皇帝真是怒极反笑,面色晦暗不明,反问曲谈:“区区小事?”他向后一倚,“那你说说,这十天半月,你这区区小事,查出什么了?”
这话大概便是曲谈从上殿以来,一副自暴自弃的缘由了。
他无从辩驳。
他要如何解释,强接了此案,却只堵不疏,关键时候人还病倒了?怎么看,也是他故意放任自流,坐看谣言疯传,始作俑者逃之夭夭。
更有甚者,只怕皇帝已怀疑到他身上。
皇帝看着他瘦削的面容,往日里总不免生出几分怜意,可此刻,这道摇摇欲坠的身影落在眼中,便成了面目可憎。
见他无言以对,皇帝也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一摆手:“罢了,你既身体不好,力有不及,便把手上的差事交出来吧。回去好好歇着。”
太子刚薨,曲谈与曲谨原分庭抗礼,朝堂上下都以为皇帝无论如何不会在这时再清洗棋局,不想竟对宁王来了这一手釜底抽薪。
曲谈神情自若,叩首谢恩。
皇帝一摆手,谴他下去。
可当那道心死如灰、独来独往的瘦削背影渐渐远去时,皇帝恍惚又想起他年少时受了兄弟欺负、抹脸哭泣的模样,心头便狠狠颤了一下。眼前仿佛又幻出两道迷离的影子,却怎么都看不清。
皇帝回过神,目光扫过满殿生怕被殃及的池鱼,一个个不是作无情无义的空心木偶,便是颤颤巍巍的墙头草,要么就是怀揣鬼胎的暗桩。
他坐在高台之上,只觉彻骨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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