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抚过玉墨浓密的毛发,目光阴沉,“萧思远煽风点火,想尽收渔翁之利。他如意算盘打得这样响,可惜,谁是老鼠,谁是猫,还不一定。”
玉墨吃痒,一声轻叫,从宋阑怀中钻出,踩着落叶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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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斟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淋淋漓漓泼了半桌。
曲谨拿着汤羹的手却纹丝不动,直到将口中的桂花圆子细嚼慢咽地吞下,又低头抿了一口甜汤,方开口道:“蠢货。”
小奴被骂得一激灵,连忙低眉垂眼。曲谨说这话时看都不看他一眼,倒像是把满屋子人都骂了进去。
“少在这丢人现眼,滚下去。”
小奴连忙敛眉退下。
然而屋外打杀之声不止,棍棒落在血肉上的闷响,棒下生灵从凄厉惨叫到垂死呜咽。
屋外的腥味与屋中的焚香混在一处,无端叫人生出呕意,值守的奴仆已有不少站不住脚的,然屋中端坐的几位依旧不动如山,丝毫不为所动。
“惊扰大王了。”说话之人是萧思远之子萧承安。与萧思远的精瘦老练不同,他生得圆脸丰颊,笑起来一团和气,“只是这畜生养在家中多年,上下无不用心,可惜是个不知恩的,屡次反咬主人,屡教不改,便只能叫人扑杀。”
他扶着长须,不住叹气,“猫呀,是养不熟。你说对吧,陆中丞?”
与他隔案而坐的正是陆宵。
他抬起头,正对上对首盘膝而坐,沉默不语的萧思远。
曲谨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岂会叫萧承安的话落了空,挑眉道:“是啊,咱们陆中丞养猫经验丰富,所以整治起来颇有一套,打蛇七寸。”
他以茶代酒,遥遥一祝,“曲谈这回吃了这么大的挂落,还要多谢陆中丞提了这以退为进的法子。”
“不敢当。”陆宵语气平平,未给曲谨脸面。
可曲谨心思不同常人,见状反倒觉得更有意思,嘴角勾了勾。
萧承安却不得不出面圆场:“欸,曲谈与鬼市藕断丝连,当年齐王之事,大王是苦主,陆家亦受了池鱼之殃。有了同样的仇家,便是自己人,若一一论功,反倒生分。”
他虽贵为曲谨岳丈,却一派溜须拍马的做派,殷切笑道,“此番,未叫大王失望吧。”
曲谨不屑一笑:“他恶事做尽,这是该的。可余下的…”
他弯着眼,眼底却骤然冷了下来。萧承安无声咽了口唾沫。
萧思远握拳抵在唇边,闷声咳了一下:“大王,臣已再三解释过,《飞走谣》与吾等无关,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曲谨轻声一哼,话里带着警告:“最好如此。”
方才被轰出去的小奴轻声慢步重回屋中:“回大王,王妃的箱匣行李都已装车,王妃亦已上车。”
曲谨便起身离座。屋中除萧思远外,萧承安与陆宵皆站起身。
“那本王便不多叨扰了。”曲谨微微颔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背着手朝后一挥,挡开了萧承安欲送的动作。
萧承安站在屋前,不免有些难堪,回头见陆宵已重新坐下,仍是一张从入屋起便没变过的冷脸。
他失了颜面,面上那团和气便散了,一拂袖,低声骂道:“真是一脉相传,养不熟的东西。”
“公爷。”陆宵不理会他言语粗鄙,开口,却未有下文。萧思远会意,转头吩咐:“承安,你先下去。”
看着萧承安臃肿的背影,萧思远摇了摇头,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对上陆宵时,又是一副不加掩饰的欣赏:“叫你笑话了,我这儿子被夫人养得轻浮,远不及你沉稳。”
陆宵到底是萧承安的晚辈,也不便说什么。
“不过,你还是让我意外。”萧思远道,“起初你让我去查曲谈与鬼市,我还不以为意。可查到曲谈与鬼市、璇玑塔之间的勾当时,连我都一惊,你却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淡定。”
陆宵自嘲一笑,手指探入袖中,摩挲着一个已微微模糊的铃铛:“这世上恨齐王、恨陆家的数不胜数,但费尽心思要将人置于死地的,却无人能出宁王其右。”
“你既明白,可为何还要保他?”
陆宵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萧思远手边的八仙木雕上,他看得入神,仿佛未曾察觉萧思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悠长,仿佛透过这身皮囊,看到经年之前。
不知过了多久,陆宵收回目光,低头理袖,声音平淡:“恩怨太深,岂是一刀能断得分明,但无论如何,眼下我与公爷的目标一样,就是将宁王逐出局外,不叫他在为祸他人。”
萧思远沉思衡量片刻,到底笑着妥协:“好罢,随你。”
陆宵抬眼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面前头发花白的老人。
萧思远未再看他,只伸出手珍重地抚上眼前木雕的底座,原本粗糙的木块,在经年的盘磨下变得油润细腻。
“宁王身无依仗,大起大落也不是第一回了,只怕至尊眼下的怒火只是暂时。”
“那便再添一把火。”陆宵轻声道。
第119章 东风叩夜来者非客
差事卸了,明阳也被接走,京城上下避之不及。
幽冥使成了真幽冥,无人敢理,也无人敢拦,生怕惹上一身腥,倒成了另一种来去自如。
终日里,曲谈流连烟波湖上,游戏歌舞乐伎之间,这一日更是在酒酣之下,将临船的几名世家公子打断手脚,径直丢进湖里呛个半死。
这般喜怒无常、气急败坏,倒真做实了他失意沉沦、穷途末路之状。
回府时,宋阑业已闻了信,才反应过来为何今日曲谈不叫他相陪。
曲谈下了车,宋阑忧心忡忡跟在身后。
“放心,还给你堂弟留了口气。”
闻言,宋阑一哂,面上的紧张便松了几分:“你知道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只怕操之过急。”
曲谈一声冷哼:“对方刀都亮出来了,难道打一半还有叫对方收手,容我喘口气的道理?”
他一向独断专行,宋阑便也不再劝了。
明阳离开后,宁王府又恢复了从前的萧条冷清。从前为明阳打造的游龙戏凤宫灯,此时尽数黯淡,唯有屋檐风灯依旧高悬,迎风而动,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曲谈甫一踏入东院,眼角没来由一抽,眉宇微挑,吩咐道:“我乏了,你先回去吧。”
宋阑见他方才分明是打算与自己促膝长谈的模样,怎突然变了主意,正要侧首探询,便听曲谈又紧接着道:“长松也下去。”
连长松都轰走,定是有了非如此不可的缘由。
他虽被曲谈尊称一声阿兄,可正事上始终自守幕僚本分,曲谈既已下令,他身为手下便没有置喙的道理。
于是,宋阑收起不解,与长松一同离开。
直到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曲谈拔步上前,在紧闭的屋前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双臂,推门而入。
幽冷的寒光攀上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下一刻,如万丈雷霆暴起,曲谈侧首一避,一道血痕在苍白的面上撕出一道凌厉的口子,热流沿着微凉的脸颊淌下。
他旋身之际,手臂一抬,袖箭离弦而出,擦着那道寒光掠过,一箭正中墙上悬着的圆形方孔铜钱,箭矢没入墙壁,入墙三分,余震犹危。
曲谈不过一介三脚猫功夫的书生,这一箭有如此威力,可见设计机巧之人手段之狠绝、心思之毒辣。
可惜,还是失了准头。
黑影嘴角的笑意方方提起,下一刻,便闻积木扭转之声,夹杂着铁箭推磨的金石碰撞。
那人身形一凝,当即提剑在前,未敢妄动。
对首大敞的门户边上,罩灯被点亮,垂下的铃铛在昏黄的光下犹自旋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扯住了铃舌下系着的长线。
罩灯中的火光虽小,却在屋外风声的吹拂下愈烧愈旺,逐渐将昏暗的屋中一一照亮。
十几把弓弩横在梁上,将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而那掌握生死之手的主人就在此刻轻轻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拭去脸上溢出的血珠,放到唇下轻轻一抿,被鲜血染红的唇泛起笑意。
“好久不见,莫言叔。”
剑锋一偏,修长的剑身上映出白发剑客那张棱角伶俐的面容。
他抬眼扫过正对着自己的弩箭,中止的冷笑重新扬起,收剑归鞘,目光仍落在泛着寒光的冷箭上,由衷赞道:“好精妙的设计,花了不少功夫。”
曲谈谦逊一笑,手却未因他的收剑而撤离:“若你树敌无数,日夜有人催魂索命,便会觉得再大的功夫也是值得的。”
说话间,莫言已经坐下,剑被他随手搁在圆桌上。
曲谈却依旧警惕,身子抵在门前丝毫微动,只是低头之时连带语气一同低下,他微微一笑,那笑中藏着无可奈何的苦涩:“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我防的这些人里,竟会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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