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不为所动,声音亦听不出喜怒,只反问道:“殿下扪心自问,所行所为,值得我的效忠么?”
他既已投了曲邵,曲谈亦知瞒不住他,便坦诚道:“至少,在营州时我没有骗你。”
言子兰的事,彼时的他确实尽力了。
但那也只是对十七岁的曲谈而言。若换了二十四岁的曲谈,必定会有更周全的法子。
问题是,他那时神志不清,为了从旁人口中套出更多话来,弄虚作假,虚张声势,却不知七年间的自己本就是满口谎言。他屡屡前言不搭后语,落在莫言眼中,便成了处处破绽。
言子兰的死,是莫言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
他前半生追随赢后,而赢后刚强,向来无需他多做什么。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为了旁人低头求人,却落得惨淡收场。
那颗磐石般坚硬的心上,好不容易生出一点鲜活血肉,便显得格外可笑。
可关于曲谈的旧事,其中确实疑点重重。他亦知曲邵之言未必尽实,更不愿因私情坏了大事。
他便只能剥开心中最深的那道疮疤,沉声质问:“那赢后呢?为何要瞒住她的死!”
将他从绝望推向更深的绝望。
曲谈咬紧牙关,良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我有我的难处。”
回答他的,是莫言不屑一笑。
“殿下的难处真多。当年口口声声为皇后、为太子、为明阳,可到头来,齐王却死得不明不白。”
而他,在闻知曲谈贸然出手、将满盘筹谋付之东流时,纵使满心不解,仍第一时间替他灭口裴钧、伪造证据,这才有了一年之后的峰回路转。
他为他百般绸缪,可到头来,齐王身败名裂,陆玟魂飞魄散,他所保全的人,却转头与皇帝演起父慈子孝,而他,养子惨死,自己则陷于岭南瘴疫之中,屡次命悬一线。
莫言毕竟出身江湖杀手,拿那些“不忍见无辜者枉送性命”的话去劝他,只会被他视作妇人之仁,不足取信。
既然如此,便无需多费口舌了。
曲谈松开控制机关的指节,绕过莫言,走到主位上坐下。他身子微斜,下颔轻扬,一副冷面冷骨、没心没肝的模样。
“说吧,要什么。”
既无法晓之以理,亦不能动之以情,那便只剩交易可谈了。
莫言愿意与自己周旋,甚至为了他一声低头的姿态自欺欺人,曲谈便能断定,眼下莫言不会取他性命。
他肯配合原是好事,可莫言面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愈发阴沉。
曲谈避而不答,无异于在他不甘的追问上掴了一记耳光,也印证了曲邵的警告才是对的。
而他那些坚持,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笑话。
莫言阖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依着计划,公事公办地开口:“不是要什么,而是给殿下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翻手之间,一只火折子已赫然出现在掌心。“口说无凭,殿下不妨用行动来证明。若真能做到,我或许可以相信,当年殿下确有难处。”
曲谈扫了一眼,气息陡然一乱。他勉强按住几欲暴起的情绪,对莫言换了称呼:“东风使,我母亲说过,星火社不能再聚,否则天下必定大乱。”
“可惜她已经死了。”莫言开口,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之人,“而殿下你撒的谎太多了,从你口中说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他将火折子搁在桌上,随即提剑起身:“我受人所托而来,给殿下三日时间考虑。”
说罢,他毫无顾忌,只身从敞开的大门走出,如入无人之境,身形化作鬼魅,转瞬便消散在夜色中,恍若只是一场错觉。
临行前的声音在虚空中幽幽回荡,久久不散。
“殿下,你的把柄,不止在我们手上。”
莫言的话,在两日后便得了应验。
曲谈被逐出朝堂的半月之后,有朝臣当庭举奏:赢后失踪之际,曲谈曾在幽州无端消失半月之久,赢后下落不明一事,或与他脱不了干系。
当年幽州居所奉命看守的侍卫、侍奉起居的下人,一一被召入京中。
然时日相隔已久,加之曲诀事后有所遮掩,查来查去,虽疑点重重,终无确凿实证。
彼时又值深秋,西北已然入冬,凉州正是抵御胡蛮的紧要关头,涉事其中的端王不可惊动。
也便悬而未决。
然而这一回,曲谈屡次上表,却连入宫陈情的机会都再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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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街,御史台。
“大王,大王,中丞正在议事,不方便见…”亭长追在曲谈身后,不敢放他入内,又不敢出手冒犯。
宁王凶名远扬,近来暴虐之名更甚,台内办公的御史或有听闻动静的,多是笔走龙蛇,埋头迅速拟了弹表,却无人敢当面阻拦。毕竟,这位可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若是不慎送了性命,阴差阳错还未能留下清正之名,岂不吃亏。
于是,守门的亭长只能眼睁睁看着曲谈一路畅行,如入无人之境。
“陆宵!你给本王出来。”
曲谈阔步迈入中丞院。
院中窗牖皆以乌木为框,厚重沉敛,不见半分浮饰。
廊下青砖缝里生着细密的苔痕,庭前几竿瘦竹斜斜倚着粉墙,叶梢在风里轻轻晃动,将日光筛成碎影,疏疏落落地铺在阶前。
踏入堂内,那亭长倒没有胡言,陆宵确实正与手下几名御史商议事务。
他坐在正中堂上,身前的长案堆满公文,卷轴层层叠叠,墨香溢满半间屋子。左右下首坐着御史,年龄参差不齐,各人手边皆有茶盏,茶水已见底,想来已议了有些时候。大堂两侧打着湘妃竹帘,身后令史往来走动,誊抄整理公文手札。
曲谈一身煞气迈入堂中,活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堂内坐着的御史们清直半生,一个赛一个骨头硬,莫说王公贵族,便是皇帝见了,也不免心中犯怵、礼让三分。
而曲谈不仅闯了进来,还端出一副主人做派,理直气壮。不知道的,只当他是进了自家后院。
“行了,你们各自忙去。”陆宵见,倒也不慌,慢条斯理地将余下的公务交代清楚,又将那几个已暗暗酝酿文章的御史尽数遣散。
而后,方缓缓走下堂,拱手一礼:“臣参见大王。”
第120章 红颜枯骨逝日谁哀
那几个御史虽已起身,步子却拖拖拉拉,三五个抱作一团,往外走时还不忘频频回首,目光诚实地朝堂内瞥去。
便是在廊下穿梭的令史、掌固,也都不由放慢了脚步,手中的文书握得端正,步子却一寸也挪不快,一个一个耳根子都往堂中方向竖着。
“臣记得宫中并未下发大王过台的文书,御史台亦未向大王递过请帖,不知大王王驾缘何到此。”
曲谈一声轻笑:“你公报私仇,羁押了我多少手下,心里没数么。既如此,本王亲自来,倒替你省了气力。”
陆宵凝眉:“大王怎如此说?”
他旋身走回堂上,那身挺直的绯色官袍,被他穿得寒气四溢,生人勿近。
他捧起案上摊开的公文,朱批赫然在目:“御史台奉旨公干,一切要务皆经至尊御批,有章可循。”
话里话外,直指曲谈的诏狱肆意妄为。
“你不必拿至尊来压我。”曲谈反手拔出长松腰间佩剑,寒光一转,已横于陆宵颈侧。陆宵不避不退,大有对峙到底之意。
这一下变故陡生,堂中内外再无人顾得上旁听热闹。先前被迫引路的亭长尚未走远,见状慌忙折返,拱手劝道:“大王息怒,有什么话仔细商量便是,何必动气。”
若真叫陆宵血溅当场,他这引路人必讨不了好果子吃。
“哼。”曲谈一声冷笑,剑刃贴着陆宵的脖颈擦出一线血痕,“本王今日到此,就是要拨乱反正,不叫至尊圣听为尔等奸邪小人所蔽。”
“谁正谁邪,谁为一己私欲而闹得满朝不宁,迫使忠良家破人亡,大王心知肚明。”
那亭长本欲求情,不想陆宵竟硬刚到底,字字句句直冲曲谈而去。
“那我且问你,户部侍郎陈明远为清田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他因何被拘?”
“大王而今进不得朝堂,大约不知,陈明远涉嫌誊抄禁书,传播妖冶之言。清田有功当赏,扰乱民心当罚,功是功,过是过,当分而论之。大王为童谣案获罪,不该再清楚不过么。”
“信口胡沁!不过是几本山野精灵的杂书,也容得你上纲上线?若照你所言,往东西市一搜,京兆大狱怕要人满为患!”
曲谈当即扬剑,被陆宵抬手锢住曲谈手腕:“大王,御史台是庄严端穆之地,容不得大王在此公报私仇、撒泼打闹。”
“何必装得刚正不阿?陈明远出身寒门,为清田一政明里暗里得罪了多少人。你如今为针对我,对我昔日手下强按罪名,不过是为了一封投名状。既如此,我是他们的长官,何不拿了我,岂不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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