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55)

  陆宵却并未被他的言语吓退,只平声道:“暂未查到大王与此等逆案有涉。若有必要时,会请大王过台协查。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大王莫再不请自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互呛得有来有回。

  堂中内外官吏,有不少因品级低微不得上朝的,从前只闻这二人在朝上势同水火、剑拔弩张的传闻,今日亲眼得见,果然不同凡响。一个个挪不动脚,谁也不肯离去,生怕错过这难得的热闹。

  而曲谈仿佛背生双目,忽然转身,目光锋利如刃,杀得那众墙边君子片甲不留。

  各个敛眉低头,不敢做声。

  曲谈回首,声音缓缓褪去方才的怒意与刻薄,只余下深深的倦怠:“人人都道你清正不阿,殊不知你当年是仰仗了我才得了圣眷青眼,官运亨通。陆宵,我对你何等信任,掏心掏肺,到头来却不过是养了一匹中山之狼。”

  那嚣张跋扈的皮囊之下,陡然流露出的一丝脆弱,反倒更触人心弦。

  曲谈与陆宵的旧交,并非什么不可为人言的秘密,只是时日已久,许多人都忘了,他们也曾少年同游,情谊深厚。

  “可你舍我而去,转而又攀附齐王,如今又投了瑞王,你以为如此便能重整陆家门楣?”曲谈轻嗤一声,扭过头,“说到底,你不过是世家豢养的一条狗罢了。三姓家奴,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他提剑一挥,剑气削落竹帘,哗啦啦卷到底,露出帘后一张张来不及收回的、满是好奇的面容。

  曲谈向前一步,狠狠撞过陆宵的肩膀:“陆宵,你最好祈祷,不要有一日落到我手上。”

  ————————————

  西山深处,清溪畔。

  一驾古朴低调的青颅马车在流水畔停下。

  马车上先下来一名佩剑的女子,穿着利落的箭袖,抬手稳稳接住一名怀抱向下的华发老者,又踩上车板,与驾车的黑衣青年一道扶出一名腿脚不便的中年人。

  轮椅在砾石满地的山道中难免颠簸,一行人走得不快,步伐沉沉。

  玄衣青年背对而立,站在蜿蜒的小道上,周身被火红的枫叶遮掩。

  他已恭候多时,听得身后动静,回过身来,从满目霜红中抽身而出,露出曲谈苍白凌厉的面容:“任世叔。”他看着任士椿坐在轮椅上,在崎岖不平的道上仍坚持自己手摇,便道:“这山路恐有颠簸。”

  任士椿摇了摇头:“不必管我,带路便是。”

  曲谈便不再坚持,随即转身在前引路。

  枫叶如火,在山林两道沿着风簌簌而落,铺满一地。

  秋色浓烈如泼墨,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片烧透了的红。一行人却走得沉默,步履沉沉,偶有枯叶在脚下碎裂的细响,刺耳地划开这片死寂。

  因不久前曾被清理过,加之秋来草木衰枯,先前劈开的荆棘衰草尚未恢复如前,隐隐约约还可辨得出一条一人宽的细道。

  曲谈虽在前开路,长剑却少有出鞘之时,只是偶尔割去横生的藤蔓。

  漫天昏沉中,发黄的衰草被风压向天边,缠缠绵绵,山水枯荣之间,天地空阔且冷,衬得这一行人越发渺小。

  曲谈停下脚步,身后脚步与车轮也随之静止。他站在那道熟悉的坟前,沉视许久,方才让开身子,将那荒野孤坟暴露在任士椿眼前。

  任士椿的目光倏地一缩,蜷在轮缘的五指缓缓松开,指尖犹可见颤抖。他撑着身子前倾,似要将那座坟冢看得更清些,而待看清石碑上粗糙的刻字,他忽然笑了。

  让皇帝同时出动金吾、羽林,搜遍京畿,却遍寻不得之人,原来就安睡在距京郊不过十里的荒山之间,与皇帝前些时日登高望远的群山,仅仅只隔了一个山头。

  紧绷的脊背随之松下,他靠回椅中,轻声道:“花仙子,原来你就在这啊。”

  那是他与赢般若初识时给她起的别称。

  彼时他因身有残疾,性子诡谲难测,人人避之不及。唯有赢般若不怕他,日日带着她身后那个冷面剑客来碍他的眼。

  他嫌她烦,常以冷脸相对,可每逢他遇险之际,她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任士椿早已习惯独抗。他素来自信,只要对方要不走他的性命,他便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可她出现了,告诉他这世上并非唯有独行一条路,同舟共济,可抵风霜无情。

  当然,原话远没这般好听。

  彼时赢般若拿手指戳着他的脑门,一边从兜里掏出续气止血的药丸往他嘴里塞:“打不过不知道叫人么,你是木头身上长了个人么,蠢货。”

  后来,他曾问她:“为何我每每落魄,你总能第一时间出现。”

  她用那柄镶满玉石珠宝的扇柄往他头上一敲:“因为姐姐我是仙女,愚蠢的凡人。”

  他笑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由衷地笑。他向来自持清高,目下无尘,却也是头一回见有人比自己还厚颜无耻,还堂而皇之地道之于口。

  从前,他叫她“花仙子”,她唤他“木头人”。

  再后来,赢般若成了亲,做了太子妃,又成了皇后。他唤她“娘娘”,她称他“国公爷”。

  那声“花仙子”与“木头人”,便在某一日起,在他们都来不及意识到时消失了。

  任士椿自认心志坚韧,自有记忆以来,鲜少有过真正失神的时候。直到眼前一晃,才将他从游离中拉了回来。

  任敏之已叩首毕,重新站回他身侧。她抬手捋了捋微乱的碎发,顺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又无意识地贴近了任士椿的轮椅,打磨齐整的指甲无声地掐入木料。

  便是当年听闻江鹤明死讯时,她都不曾如此。

  曲谈依然跪在原地。长松上前,在他身后伏低身子探询。

  “动手吧。”

  长松颔首,取出马车上备好的铁铲,走到坟堆前。他握紧铲柄,临动手前不由回头看了曲谈一眼。见他已闭上双眼,长松只得回身,将铁铲深深凿入封土。

  经年风霜雨雪,泥沙土石早已板结坚硬。

  铁铲一声接一声砸下,一下比一下重,扎在坟土上,劈开的不知是谁的肝肠。声响渐渐弱下去,直至归于沉静。

  曲谈睁开眼。石碑已被挪开,坟包上的封土尽数挖去,露出薄棺一角。那棺材在虫蚁雨水的侵蚀下,已渐有破败腐烂之象。

  一只微凉的柔荑落在他肩上,耳畔传来任敏之压低的担忧:“你还能坚持么。”

  曲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没事。”

  可他自己并未察觉,此刻的他面如金纸,神情灰败。

  他望着那暴露在天光下的棺木,望着被凿开的土石和粗糙简陋的石碑。他亲手埋葬了母亲,为她封棺造坟,而今,又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不信鬼神,此刻却无比奢望三途地狱的存在。这样,待来日他下了阴司,或可在地狱酷刑的煎熬中,稍稍洗去这周身的罪孽。

  可他不得不做。他走过的弯路、行过的错事、犯下的罪孽,已经太多了。他不得不谨慎,不得不小心,他要验证一个猜测。

  一个或许会令他彻底崩塌的猜测。

  论及诡异迷案,京中无人能出任士椿之右。他腿脚不便,曲谈便让任敏之将与大-理寺合作多年的仵作一并请来。

  这一日,万里无云。也就在数月前,同一个无云的晨间,他在临淄王府步步紧逼,带着任敏之与仵作,强行开棺。而今日,任敏之与那老仵作便站在他母亲的坟前。

  原来天理轮回,谁也躲不过。

  曲谈张开口,喉咙干哑得几乎能撕出腥腻:“劳烦您了,任世叔。”

  任士椿将箱匣置于膝上,手指缓缓摩挲着锁头。

  曲谈深吸了一口气,下令:“开棺,验尸。”

  ——————————

  为防打草惊蛇,曲谈未与任士椿父女一同回城。

  午间他声势浩荡地去了烟波湖画舫,点了几个戏子,表面寻花问柳,流连花丛,实则借着运送物资的小舟悄然脱身。

  待他折返时,那几个小戏子已自唱自演了半日,个个精疲力竭。曲谈以丰厚的赏银将人打发走,取过案上未曾动过的酒水,仰头灌下。

  他酒量本就浅,不过须臾便已微醺,颤抖的手握不住轻巧的壶身,酒水溢了半身,玄色的衣裳洇得更深了几分。

  他带着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离了画舫。面上醉态毕现,眉宇间的戾气愈发沉郁,倒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招惹。长松将他扶上马车安顿好,随即驱车离去。

  马车踏上朱雀大街时,天边星幕低垂。

  车内传出不安分的声响,急躁、愤怒、消沉,搅成一团。

  “主人?”长松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松,马蹄跟着缓下步子。

  “我要下车!”车内传来曲谈含着浓浊酒气的呓语。

  长松对他的醉态早已见怪不怪,闻言只当他在发酒疯。不想曲谈竟不依不饶,当真从车中探出半个身子。那马车方方正正,像宫里的天,要把人活活憋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破镜重圆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