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松唯恐他受伤,一边抬手扶住他,一边勒紧缰绳将车停稳。曲谈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落地时踉跄一撑,才颤颤巍巍站直身子。
“主人——”
“不许跟我!”曲谈抬起手,声音不容抗拒。随即手又缓缓垂下,声气也跟着低落下去:“我自己回去。”
说罢,他避到一旁,大有长松不离去他便不动之意。
长松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朱雀大街,天色已晚,路上除却巡防的金吾,行人寥寥。
宁王府不过百步之遥,与其在此僵持,不若先驱车回府,再隐了身形折返守护。
直至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曲谈望着身边空无一人,那股压迫的束缚才终于松了几分。他跌跌撞撞往府门走去,可走到门前,仰头望见那肃穆的匾额上“宁王府”三个大字,一个念头骤然从心底升起——
这不是我家。
他要回家。他要回家。
他在原地打转,目光茫然扫过四通八达的朱雀大街。
长街尽头,宫城的灯影在夜色中缩成一线微光。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可下一刻,一股恶寒自体内翻涌而上。那宫城仿佛骤然拔高,光影陆离,巨大的黑影从四面压下,沉沉地拢向他,将他吞没。
曲谈吓得魂飞魄散,只想逃离。
那不是我家。
那不是我家。
惊恐之下,他慌不择路,就地窜入王府角门的窄巷。
那本是条断头路,可他仍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直到指尖触上冰冷的墙面,一股呕意终于猛然上涌。
他再也撑不住,俯身将画舫上强灌下的酒水倾数呕出,连胆汁胃水也一并被逼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缓过来,眼前渐渐浮起一丝清明。他扶着抽痛的腹部与酸乏的腰身站直,只觉得天旋地转,便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肩上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还好么?”
他下意识答道:“我没事。”
话音刚落,他猛地察觉出那声音的主人,浑身骤然僵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牙关打颤。他缓缓转过僵直的脖颈,赤红的双目对上陆宵那张清冷如朗月清风的面容。
下一刻,他发冷颤抖的双手紧紧环住了那副松竹般清直的身子,将脸埋入他颈侧,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松木香气。
泪水终于溃堤而出。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第121章 星火相传生生不息
长安城,
光不能及处,
鬼市旧址。
一艘乌篷无声靠岸,轻澜拍击着势如犬牙交错的石岸。提灯幽光落在船头,堪堪照亮脚下。揭开帘帐,曲谈坐在其中,一袭玄衣胡服,领口以暗红银白两色绣成暗纹,与白如映雪的肌肤相衬,更显得人如瑰丽的鬼魅,在月夜深处暗行。
这番好颜色,便是素来自诩容貌的花三娘也不由短了呼吸,柔情似水的桃花眼轻轻一挑,给那股妖媚添了几分从心的灵气。
她侧身一福,短短四字在她口中亦能化作百转柔肠:“拜见少主。”
曲谈不露喜恶,只平声道:“有劳带路。”
曲谈踩上石板。
石上有水痕淋漓,岩洞内不见天日,无光无雨,这些浊水在冲刷什么,又在掩盖什么。黄叶沿着暗河水道堆积到礁石夹缝,与脏污的淤泥夹缝求生。
他的目光掠过那片黄影,步伐不曾迟钝。
却在一霎间,将思绪带回初秋时——
宁王府。
曲谈尚与刚归来的宋阑在书房议事。
陆宵被长松引到东院,他站在微凉的夜色下,不由拢了拢身上的轻裳,轻缓的脚步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曲谈就在身后。
这一夜,月色如练,却落不到曲谈身上。
他一身肃气,比之宋阑更像远行归来之人,又或是那自地狱爬回的恶鬼。
这样的曲谈让他陌生。
他没有废话,站在他面前,屏退了下人,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将残酷的真相毫不留情相托:
“璇玑塔的机关巫蛊,是我所为;
曲询,为我所杀;
陆玟,被我所害。
曲询和陆玟害死了阿兄一家,毁了我与阿姐的一生,我不杀他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从此,这个世上,他再没有害怕的人事了。
他说完,只垂下眼,没有去看陆宵的神情。
他等着他的暴怒,等着他的质问,等着他再一次将他抛下。
他做足了所有的准备,做足了再一次沦为孤家寡人的打算。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等来的,是陆宵忽然跪地。他看到他毫无征兆地捂住了眼睛,身形一晃,在他眼前倒下。
曲谈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前牢牢撑住了他,唤他名姓,却见他的手死死捂住右眼。待他握着他的手,他看清了他面上的痛苦,也看到了他眼角流淌出的鲜血。而他的手心,也就此沾上了陆宵的血。
陆宵没有多说其他,只说他今夜恐不能与他秉烛夜话了,但请曲谈容素书入府,扶他离开。
曲谈也没有强留下他,只是如他所愿,眼睁睁看着他在素书的搀扶下,踉跄离开。
隔日,陆宵告病。
过了几日,曲谈也病倒了。
他高估了自己。他本想着,将心中最大的秘密托出,他或许会失去陆宵,但也会就此,没有软肋。
可他没想到,他切断掉的不是软肋,而是最后一丝心气。
——————————
岩洞漆黑,四周点着火把。
火影跳跃着,不时有亡命的飞蛾扑火,化作火星在无声的尖叫中销匿。
就像炭盆上跳动的火星。
重阳日,松月阁。
曲谈躺在塌上,缓缓睁开了双眼,气息短促。
他就像镇在山底的妖邪,眼见镰刀落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炭火越烧越旺。
再之后,陆宵破开门窗,将他从黄泉水畔拉回人世。
那时,他知道了。
他们的命,是长在一起的。
是夜。如瀑的长发淌在案上,曲谈放下毫笔,直起身子,对着墨迹未干的手书轻轻一吹,墨香浮动,递与陆宵。
那是《飞走谣》的全文。
陆宵一目十行扫过,向来不动如山的面上露出一道裂痕。
诏狱的雷霆手段下,而今京中已无人敢传唱《飞走谣》,陆宵也只闻其中片语,不曾见过全貌。
可就那堪堪几句,已让他大为不安。而今纵览全篇,更是寒毛直立。
陆宵抬起头,对上曲谈的目光:“殿下以为,《飞走谣》是冲您来的?”
“表面唯有一句‘笼中虎兕相搏久’应在我身上,可你若细看,便会发现这当中指代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与我有干系。”
他轻轻摇头,言语间带着泄气与无奈:“君父若得知了此谣,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我。”复又一笑,“莫说君父,便是我,起初都想不出有谁。”
流言蜚语虽不及兵祸,却是太平盛世之下帝王最为忌惮提防的。
妖言惑众可乱民心,何况这一字一句尽指帝王任忠良惨死、奸邪误国、鸟尽弓藏、纵子相争。
“殿下如此说,是已知道幕后之人?”
曲谈点了点头。
陆宵了然,又凝眉思索:“殿下放任自流,是想钓出幕后更大的鱼。”
陆宵果然知他。
幕后之人来势汹汹,而今只有以身入局,放手一搏。
“不,太危险了。”陆宵站起身,当即否决。
曲谈也站起身,在他身后追道:“他如今快我一子,处处占尽上风,若不另辟蹊径,只能陷于被动,任其驱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逼他亮出真正的底牌。他既然想让我陷入孤立无援之地,那我就帮他一把,让他相信我真到了众叛亲离、山穷水尽的时候。”
陆宵猛得转回身,声音颤抖:“若是至尊不留情面呢?若至尊真听信了他的蛊惑呢?殿下,到那时你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再无人能阻止他了。”
曲谈淡定道:“这世上没有毫无风险的赌局,只能赌一把。”
“赌?殿下有几分把握?”
曲谈一噎,到底没有夸大:“四成。”
陆宵笑了,低声重复:“四成。”
曲谈别开目光,却难掩心虚:“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赌局。”
陆宵低声自语:“必须要有人能拖住他。”
闻言,曲谈深吐出一口气,强颜欢笑,“去哪找?长兄远在西北,更何况,我不愿拖他下水。”
“有。”陆宵抬眼,神情笃定,“瑞王”
曲谈先是不解,而后恍然:“你想借郑国公的手。”
陆宵点头。
若说从前曲谌在时,曲谨不过是一个用来分化势力的添头,可曲谌没了,若是曲谈再倒下,曲谨比之毫无根基·的七皇子占尽优势,便是他自己不起心思,世家哪肯放过天降良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