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无论是谁,单凭方才那蛊惑人心、赤血狂热的一幕,便足以令任何一个正常人心生犹疑忌惮。
莫言虽常年自诩铁石心肠的江湖剑客,但他跟随赢后,供职朝廷多年,因言子兰长出人心的感情羁绊,也自然在数十年如一日的为官为民中长出真正心怀苍生之心。
这一点,曲谈心中是有把握的,却不戳破。
直到乌篷船轻轻一晃,耳畔丝竹管弦、调笑玩乐之声渐大,这是到了暗河尽头之一,平康坊下。
四处虽已没了鬼魅星影,阴影却挥之不去,像河底的暗涌,悄声蓄力,不知几时便要掀起兴风作浪。
曲谈起身离船,揭开乌篷玄帐,长松已侯在岸上。
莫言也站起身,脚步传出几分举棋不定的犹疑。
不防曲谈回过身,擦着他的耳边火速留下厉鬼般的低咛:“母亲心怀天下,若她能见今日种种,你说她会为我骄傲么?”
莫言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
曲谈却不待他反应,借着长松的力上岸远去。
留下莫言独立船头,握着佩剑的手崩出青紫筋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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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邵没有让曲谈等太久。
皇帝忌惮儿子,又对大多手足心怀芥蒂,而曲邵是他一手带大,母家无依,妻族落魄,儿子不争气,当真是再放心不过了。
几日来,曲邵接连出入重明殿,不是对弈便是喝茶,殿门一阖,什么风声吹入皇帝耳中便不得而知了。
这日午后,暖阳和煦。皇帝午睡刚醒,披衣起身。
谢春时随皇帝步入理政堂,一边问道:“宅家,今日可还要召静安王入宫?”
皇帝轻轻一睨:“老家伙,竟想做朕的主了。”
虽如此说,话里却没什么怒意。谢春时只躬身笑道:“奴婢不敢。”
“算了。”皇帝大手一挥,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他家世子今日生辰,朕就不扰他们天伦之乐了。”
静安王直到而立之年方得了这根独苗,加之王妃身子不好,膝下唯有一子,自幼溺爱非常,养成了个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皇帝内心十分瞧不上,向来不往心里去,不过既然提了,便顺口吩咐道:“朕记得今夏西凉进贡了几样新奇的玩意,你挑几件,赐予世子吧。”
直接让谢春时自己做主,可见是有多么不上心。
谢春时应下了。
皇帝走上御座时,谢良全已将送来的折子全部摆放妥当。
见皇帝在御案后坐下,随即拢袖研墨。
皇帝眉梢微动,谢春时一观他的神色,心中也跟着安定。
他年纪大了,许多事情力有不及,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为谢良全铺好了路,谢良全也十分争气,做事体贴,谨慎细微。
关键,心还与他长在一处。
谢春时见皇帝用得也顺心如意,谢良全亦如鱼得水,心中十分满意,便安心退下办事了。
皇帝拿起一本奏折,翻开读了,却不提笔,反倒摊着搁到一旁,又去取另一本。
谢良全见状,手下动作不由一顿,但皇帝没有吩咐,他便只好继续低头研墨。
皇帝接连翻开数本奏折,却未有一本下笔朱批,神色愈发凝重,动作逐渐焦躁起来。
“这奏折是何时送来的?”
皇帝语气不善,谢良全却依旧稳重,只停下动作,躬身答道:“回宅家,是中书省的郎官午间送来的。”
“嗯。”皇帝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案上那一摞奏疏,接连七八本,无一例外,本本皆上奏,称宁王忤逆狂悖、结党营私,请皇帝严惩。
宁王或有逾矩之处,但这些人如此针对,甚至要借他这个君父之手来迫害他自己的孩子。
当真是过了!
“他还在宫外么?”皇帝忽然问道。
他没有指名道姓,谢良全却了然。这些天,风雨无阻,接连往宫中递牌子的,唯有宁王曲谈一人。
皇帝主动提及,谢良全心中一喜,垂首敛容道:“大王早上便递牌子了。”
皇帝喜恶不显,只吩咐道:“传他进来吧。”
谢良全应声退下。皇帝抬眼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取了折子审阅。
不多时,谢良全来报:“宁王已到殿外。”
“宣。”
曲谈奉命入殿,在殿中跪下,语气如常:“陛下万年。”
皇帝没有叫起,也未抬首看他,目光仍落在折子上,问:“你接连请求入宫见朕,是有何要事?”
这是自童谣案发后曲谈第一回见到皇帝,中间又陷入赢后失踪一案的风波。
他这一月来可谓从云端跌入泥泞,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人情冷暖,大致如此。
皇帝看他虽依旧苍白,神色却不十分颓唐。
他自知这个儿子并非省油的灯,并非任人作贱的脾性,对大闹御史台的事亦有所耳闻。参曲谈的折子这一月来就没停过,皇帝对此心中有数,却是留中不发。
至于他为何要请见皇帝,皇帝心知肚明,却仍逼他开口。
“臣做了一个梦。”曲谈平声道,却没了下文。
皇帝抬眼扫了他一眼,耐着性子问:“什么梦。”
“臣梦到了母亲。”
皇帝面上掠过一丝不愉。“你还有脸提你母亲。”
曲谈叩首以拜:“臣罪弥天,但母亲有托,不敢不从。”
皇帝听着他这等怪力乱神之言,竟也好脾气地忍下了,问道:“你母亲嘱托了你什么。”
曲谈见皇帝尚未驳斥,忙答道:“梦中母亲背对着臣,一直在小厨房忙碌。臣只依稀记得自己靠在门边,听见母亲吩咐说:‘秋寒干燥,遣儿务必叮嘱阿耶,海棠树下封有枇杷露,朝夕二食后,叫伺候的奴才用温水化开,服侍阿耶用下。’”
这话真真假假,皇帝心中门清,自然知道他是在翻旧情、故弄玄虚。
他自认为看穿了曲谈的把戏,以为自己对此不屑一顾。可他刚要开口,却发现喉间确是干涩嘶哑得厉害。
他揭开盏盖,茶汤澄澈,是珍贵的金叶子,里面既无枇杷露润嗓,也没有野菊清热。他望着茶面微晃的水光,神情不由有些怔忡。
目光缓缓落向阶下跪着的儿子。
他刚愎自用,旁人之言往往难入其耳。像秋来喉咙干痒这等微末小事,更是不值一提。
唯有赢般若察觉入微,在之后数年里,每逢仲夏时节,她亲自摘取枇杷,淘洗熬制成膏露,封坛入罐,埋于海棠树下,只待秋风一起,供他饮用。
年年如是,岁岁不晚。
直到承平十五年。
戛然而止。
承平十五年的冬天,在他们的长子死后的第一个冬日,他曾去看过她。
彼时他站在殿外,并不打算进去。
不料一阵风刮过,卷入口中,引得喉间干痒,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咳。
只一声,赢般若抬头,发现了他。
漂亮却空洞的眸子在他身上一掠而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知道,那双手不会再给他熬制枇杷露了。
隔年秋风再起时,鬼使神差,他又去了一回椒房殿。
曾经欢声笑语、喜庆和乐的宫殿,已成了一座废弃的冷宫。他虽将她圈禁,却不曾苛待过她的用度。但赢般若依旧命人将正殿与东西配殿尽数封了起来。
他在宫人的引路下看到她时,她一袭暗淡的灰衣背对着他,手中拈着一串佛珠,短烛旁铺着一本佛经。
赢般若从前不信神佛的。她曾说:“事在人为,有心者,事尽成。”
可而今的她,无可为,只能跪地拜神佛。
他从宫人口中得知,赢后自今夏收到六皇子在幽州急病的消息后,便开始了茹素礼佛,日夜不歇。
他听着宫人的低声回禀,看着那道已褪去所有光华的身影,他曾想走上前去,将身上那一点被日光照过的暖意分给她。可他的脚却如灌了铅般沉重,而她自始至终紧闭着双眼,未看他一眼。
赢般若失踪后的那个秋天,他再一次踏入那座寥无人烟的椒房殿。
她不在了,他也无需再演了。
他命人挖开海棠树下的枇杷露,却发现罐身已然破裂腐朽,内里的膏露早已渗入泥泞之间,淡若无痕。
什么都不剩了。
赢般若离开后,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喉疾。
而他,也不愿向任何人提起。
皇帝沉默了,指腹缓缓摩挲起玉扳指,喉间干涩不适,却自始至终不曾去碰那盏茶一下。
“关于你母亲,你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么。”
曲谈双手交握,至额前一触,复又下拜。声音从底下传出,闷闷的:“儿自知因己一身,惹朝野上下争议不休,君臣失和。儿不堪为臣,难承大任,但请陛下废去儿的王爵,容儿在身前洒扫侍奉,以尽为子之道。”
依曲谈平日的脾性,若是捕风捉影之谈,他必睚眦必报,不死不休。而今却对朝野弹劾避之不谈,可知心中确有暗鬼。可他宁肯舍了王爵,也咬死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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