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知道,自己是不能从曲谈口中听到真话了。
可偏偏曲谈那几句真假难辨的虚言,正正拨中了皇帝的心弦。
让他不得不踌躇,不得不慎重。
这是他的儿子,这是他与赢般若的孩子。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案弹劾曲谈的奏折,又落回殿下那道跪缩成一团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与他年少时,似乎并无太大分别。心下不由一软,开口:“你是皇子,对朕的尽孝,不止于此。”
成了。
曲谈伏惟在地,细长的睫毛闪了又闪。
见人未动,皇帝轻叹了口气,声音又缓了几分:“起来吧。”
话到这份上,也该见好就收了。
却见曲谈顿了顿,抬首深深地望向皇帝。那眼中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连皇帝的心都不由空了一拍。
在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中,皇帝看到曲谈重新郑重叩首。
“臣万死。”
第123章 赐金桃晃眼似故人
含章宫。
皇帝卧坐于水榭之中,一手撑着胡床,另一手在眉心按了又按,挥退了珠帘之后轻拢慢捻的琵琶伎,眉宇间尽是疲怠之色。
“听说教坊近日排了新乐舞,宅家不妨传来一观?”
曲谈坐在一侧,身前摆着一张楠木小几,几上列着青瓷茶碗,竹制茶拂与一柄青玉茶匙。他执着鎏金银茶碾,将焙好的茶饼碾作细末,指腹沿着碾槽缓缓收拢,动作沉静而专注。
皇帝转了转指间的玉扳指:“乱哄哄的,要看花眼。”
曲谈一笑,打趣道:“若叫坊中红颜得知宅家如此评说,只怕要泪淹四海楼了。”
皇帝摇了摇头,笑骂道:“没规矩。”
曲谈也未露惶恐,只凝神于手上的茶汤。
他将碾好的茶末倾入青瓷碗中,执壶注水,竹拂轻旋,腕间起落匀停,水波旋开如碧潭初皱。
皇帝望着他专注的模样,心下不觉有些意外,他从前并不知曲谈在茶道上也颇有钻研。
其实这些年,父子间相处的时日并不算少,只是不知怎的,素日种种总是未能往心里去。
记忆仿佛仍停留在曲谈年少时咋咋唬唬的模样,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能看到曲谈耐下心来,在他跟前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专心致志于一件如此枯燥重复的事。
而一提及茶道,他心中浮现的,却是另一道影子。
那个已离开十一年的逆子。
皇帝想起曲稷,却发现那张面容已在脑中模糊了。
他不由将目光重新落在曲谈身上,试图从他身上寻出几分西去之人的痕迹。
从前他只觉成年后的曲谈与曲稷全然不同,除了相似的五官,举止神韵都大相径庭。
曲谈是一把淬炼过后削皮剔骨的尖刀。
而曲稷,便是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精心栽培的儿子,确实是一块精雕的美玉。
可今日,曲谈一身锦衣,广袖垂地,侧对着他时,皇帝不免有些恍惚。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大抵是真的老了吧。皇帝默默地想。
斯人已逝经年,如今再想起,那些为忌惮、为猜疑而辗转反侧的长夜,已随着曲稷的面容一同模糊了,唯余下一道模糊的虚影,隔着重纱看不清,抓不住。
他依稀记得,就在今夏,也是在这座水榭里,他曾一次酩酊大醉后,也想起了曲稷。
那时他也想着,若是,若是当年他没有那么急,若是他没有轻信人言。
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谢春时轻声走近水榭,隔着已夹上厚锦的幔帐,躬身请示道:“禀宅家,康国今年新进的金桃已至鸿胪寺,鸿胪寺官员讨宅家示下,不知今年该如何分赏。”
往年皆是皇妃龙嗣、朝中重臣依品阶分赏,但今年前朝后宫时局动荡,也难怪鸿胪寺不敢自作主张。
皇帝略一沉吟:“贤妃是后宫之首,自当有她一份;周昭仪而今协理六宫,也记上。前朝这边,三省长官自不能少。沈宏那老骨头大约不稀罕这玩意儿,也罢,还是算他一份。再赐一份给郑国公,余下的——”
皇帝抬眼看了正低头摆弄茶宠的曲谈,声音微微一松:“金桃佐茶,再合适不过。余下的,便尽归于宁王吧。”
曲谈停下手中动作,坐在原地拱手道:“臣谢宅家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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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卵大小、汁水饱满的金桃,满满当当地盛在檀木盘中,被管家亲自捧着,郑重非凡。
国公府书房内,萧思远、曲谨、萧承安、陆宵无一缺席。
管家尚未入内,萧思远已闻得脚步声,遂睁开双眼,打破那压抑的沉寂道:“宫里赏下的金桃,你们也尝一尝吧。”
曲谨歪着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面前被一分为四、肉汁晶莹饱满的果子,毫不客气地取起一块送入口中,阴阳怪气道:“还得是您老有福,我那儿连金桃的叶子都没见着一片,不如我六弟,听说他府上连洒扫的下人都尝了个新鲜。”
他这么一说,萧承安也觉得手中清甜的果子顿时索然无味了。
给旁人添了堵,曲谨心头那点不痛快便也散了大半。
还是萧思远坐得住:“宫中赏给国公府的金桃足有一筐之量,大王,可曾揣测过圣意?”
皇帝这是把曲谨的份也算入了国公府中。若说从前是默许,如今便是敲打。萧思远长叹一声:“操之过急了。宁王一招吃准了至尊,屡屡绝境逢生,再这样下去不行。”
曲谨的声音也跟着冷下去:“把赢后的事情捅出来本就够了,我早劝你们见好就收。”他转向陆宵,“当初是你坚持快刀斩乱麻,如今适得其反,你做何解释?”
言外之意,已是怀疑上陆宵了。
陆宵没被他绕进去,放下手中的金桃,坐正身子,直视曲谨:“大王,宁王劫走赢后的消息,是臣放出来的。”
言下之意,他若非真心要除掉曲谈,大可不放出这条消息。萧思远与萧承安显然接受了这个逻辑,落在他身上的那一丝疑虑便烟消云散。
唯有曲谨,意味不明地朝陆宵笑了笑。
陆宵垂下眼,眸光一暗。
“好了好了,朝上的事风云巨变,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但总归可以未雨绸缪。”萧承安打起圆场,身子微微前倾,即便是在戒备森严的书房内,也不由压低了声:“太医院传来消息,至尊这些年龙体每况愈下,此番急火攻心更是伤了根本,只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众人心中都已了然。萧承安摇了摇头,拍手感慨道:“国本未立,人心浮动。”
曲谨却不上钩:“昨日之鉴尚在,立了国本也不太平。”
萧思远指尖轻叩几案,一锤定音:“今时不同往日了。”
陆宵接过话头,目光环视众人:“至尊对世家的疑虑从未消减。从前打压齐王,扶持楚王;宁王名声不好,便又扶出一个七皇子。可见他打压世家之心,丝毫未减。”
“哼,垂死挣扎。”萧承安不屑道。
曲谨伸向金桃的手微微一顿,便听陆宵继续道:“而今至尊虽不能像当年铲除赢后、太子一党时那般斩草除根,但要重创世家元气,也是手到擒来。只不知,谁要做那出头之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陆家便是个例子。”
中书令何其老辣,门生朋党遍布朝野,不也说抓就抓,折在了刑部么?
经他一言,萧思远的目光凝了下来:“你说得对。”
“安儿。”萧思远开口。
萧承安起身,躬身候命。
“过两日是你母亲的生辰,你亲自到京中各家送请帖。”萧思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给大理寺卿府上也送一份。”
自元安尚公主、被视为敦穆太子一党后,便已被排斥在世家之外多年。
萧承安闻言愣了愣,方低头称是。
曲谨的目光悠长,嘴角始终衔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自始至终没有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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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中丞,请留步。”
陆宵前脚刚踏出国公府大门,曲谨的声音便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身量与曲谈相仿,走到陆宵面前,也比陆宵矮了半个头。
若说曲谈是柄阴测测的刀,靠近便会被割得鲜血淋漓,那曲谨便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不知何时便会扑上来狠咬一口。
“难得艳阳,陆中丞,陪本王走一段?”
他没有留拒绝的余地。陆宵只好抬手请他先行,自己跟在他身后。
虽在长街之上,曲谨竟命侍卫将面前的道路清出一大段,将他们拱卫在正中,倒成了一个可以随意说话的所在。
“方才说话间,本王忽然想起一桩关于我哥的旧事。可惜齐王已成了忌讳,放眼四周,也唯有能与你说说了。”
“臣洗耳恭听。”
“想来你也听过,当年本王初入户部时,着了世家的道,犯下大错。我哥得知后怒不可遏,说罢就要拉我进宫向至尊请罪。本王说至尊若知必会严惩,求他为我掩护。三哥却说,那把镰刀已悬在本王头顶,落下来是避无可避的事。祸不可避,那便将刀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刺下去,哪怕伤筋动骨,也终不至于伤及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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