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60)

  曲谨的眼底亮起噬人的光,“陆中丞,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曲谨果然聪明,他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陆宵,也没信过世家,所以看得也格外分明。他话里话外,直指陆宵以“献出曲谈救出赢后的秘密”来洗清自身嫌疑的那套说辞。

  谁曾想,多年之前,齐王已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陆宵心中暗自苦笑:真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他不经意扫过将内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

  而曲谨又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笑道:“无需那么紧张。”他缓下语气,和声道,“陆中丞,我们是一样的人。”

  陆宵却未松懈,只道:“臣微末之躯,怎敢与大王相提并论。”

  曲谨摇了摇头,抱起手臂:“或许从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如今是一样的。”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伸出手,试图挡住那烈焰般的骄阳,“你我在大事上都无所求。我们只是想活着的人,想好好地活,想身边的人都能活。”

  他耸了耸肩,“可惜啊,这番觉悟,是以失去太多珍视之人为代价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面色也变得严肃:“所以,我不在乎你在此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我警告你,凡事总要有个度,不是么?”

  陆宵抬起头,看向曲谨的目光变得不同了。

  曲谨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谁的命不是命呢?难道山呼一句万岁,便真有人能千秋万岁么?”

  他太通透了。曾经连一场小小狩猎的名次都要计较的人,是何时、又经历了什么,才能看得如此之破。

  陆宵不忍去细想。

  他看向曲谨的目光郑重了几分:“是啊,人生不过百年。可大王,人生于世,总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无论高贵如您、宁王,亦或低微如微臣,都是一样的。”

  曲谨缓缓收拢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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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这些?”曲邵将手中薄薄的抄纸一叠,收归回匣中,神情难掩失望。

  莫言抱剑倚在窗边,曲谈则坐在圆桌另一侧,心安理得地点了点头:“若不处理得干净,你当他会将这些事交给我么?他让蓝进喜怂恿言子兰向燕国传信,又让徐厚德与异国勾结、抽取岁贡吞为己用的事,我涉及不深。也是到蓝进喜涉学田案时,我在他旁敲侧击下当庭改口,他才发现我是一把能为他所驱使的好刀,才让我经手一二。”

  他拍了拍被阖上的匣子,“至于这些,是我留下来以防鸟尽弓藏、自保用的。”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暗紫木匣朝曲邵一推:“执炬人,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曲邵坦然收下。

  莫言却面有忧色:“殿下刚恢复圣眷,若此时流出这样的消息,只怕先前经营又要毁于一旦。”

  “若是从前,确实如此,但而今不同。”曲谈向莫言解释道,“我被世家接连针对,至尊看在眼中。如今若消息传出,哪怕至尊第一反应想到的是我,下一刻也会怀疑,是不是又有人要陷害我。”

  “这话在理。”曲邵闻言一笑,手指轻轻划过匣上的浮雕,“何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趁童谣案余温尚在,你想怎么把消息放出去?”

  若说曲谈利用皇帝的疑心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那曲邵这招借刀杀人便是吃遍天下了。

  他淡淡地笑了,将木匣牢牢握于掌中:“何需自己动手?自然是交给合适的人去做。”

  第124章 闻山哭民怨声沸沸

  大晟极北之地,红朔。

  秋末冬初,边境互市尚未完全关闭,远行的商贾却已拖着行囊归来。

  山道曲折,破晓之时风霜露重,车马行进艰难,每每行不上多远便要停下修整。驾车的商人风尘仆仆,并行的马儿拉着满满当当的货物,也垂头丧气地缓着步子。

  那商人手中的缰绳渐渐松了,他环望四周萧瑟的山色,又咬咬牙,重新握紧,驱车向前。

  约莫又跑了小半时辰的山路,马车终于停下,眼前的景致焕然一新。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一座神庙矗立在幽谷之中。

  庙外搭着供人歇脚用饭的凉棚,两旁还有供马匹休养的槽枥。大大小小的马车驮着轻重不一的行李货物停在庙前,出入行走的尽是归来的远行客。

  商人刚将马车停稳,另一头便听得有人唤他:“吴四兄?”

  那人亦是一副走南闯北的打扮,瞧着精神气,应是已歇整妥当、预备启程的模样。吴四一见来人,又见他带着小厮、拉着满满当当的行李,不由惊讶:“周然兄,你也…?”

  周然摇了摇头:“今年的行情委实不好,各处压价得厉害,与其在外头空耗,倒不如回来看能不能寻得旁的出路。”

  这话正说到二人心坎上。

  略作寒暄,周然便与小厮驾车上了路,吴四则下车整顿。

  庙前牌匾上“山神庙”三字,笔力清峻,风骨铮然,在这深山古木之间,透出几分肃穆之意。

  整座山神庙规模不大,一砖一瓦却可见用心。

  入内的砚池上立着一只孤决的白鹤,此时流水已尽,池面结着一层薄冰。

  这是江鹤明的庙。

  当年江鹤明冤案水落石出后,他的妻女北上拾骨。

  柳城百姓也终于明白,他们忌惮畏惧多年的“山神”,从未怨恨过他们。相反,冥冥之中,江鹤明的英灵一如在世时,始终守护着这一方百姓。

  众人便自发为江鹤明立庙,从柳城蔓延至整个营州。大小庙宇多坐落于深山之中,却再无诡谲阴森的祭典。

  凡入内者,只需敬上一炷清香,便可在城村百姓集资搭起的凉棚里用茶歇息。若行囊有余,亦可随喜捐献茶米油盐、衣裳布匹,自有庙祝收归后转赠有需之人。

  寒来暑往,营州的山神庙香火渐盛。远行客与归乡人汇聚于此,或谈归家之喜,或论远行之忧。凉棚下一场茶话,亦是缘分。

  吴四已不是头一回来了。他轻车熟路地入庙祭拜,又吩咐小厮将备好的几袋素饼交给庙祝,便到侧殿歇息。他自舀了一碗姜茶,又取了两个包子,寻了个角落坐下。

  虽是角落,四周却已坐满了人,说话声此起彼伏。年关将近,席间多是归客,却不见喜色,反是满面愁云。

  众人正说起这几年来边境走私猖獗,致使他们这些正经商人屡屡受挫。

  又说从田万全、徐厚德始,明面上打击走私、层层加码,到头来走私贼人不见收敛,反是他们被条条框框困得走投无路,每每出入关口,都要被剥下一层皮。

  幸有山神显灵庇佑,叫这两个贪官下场一个比一个惨烈,也算是天道好轮回。只可惜贪官虽除,走私流寇之祸却不止。红朔当年沦陷于敌手,城中被搜刮一空,至今未能恢复元气,长久下去,该如何是好?

  这番话引得群情激愤,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倒苦水,仿佛流水遇知音。到最后,有更甚者险些流出几句逆言,被人好说歹说劝下了。这些走南闯北的汉子凑到一处,再提及家中父母妻儿,又生出几分硬汉柔情,加之身处山神庙中,一时触景生情,纷纷结伴到山神像前发愿。

  领头的便是当中最为激愤的一个。他跪在蒲团上,从前几年的战乱说到休养生息后生意难做,又说起走私猖獗、官府压榨,桩桩件件,如泣如诉。末了,他伏身叩首,发愿请山神有知,庇佑他们不再受豪强盘剥,不再被苛政所苦,叫他们这些行商之人,也能堂堂正正挣一口饭吃。

  众人亦跟着附和,纷纷磕头下拜。吴四跟在人后拜下,尚未起身,便听得领头之人发出一声惊呼,而后一声接一声:“显灵了!”

  “显灵了!”

  “山神显灵了!”

  吴四闻声抬头,尚未回过神来,便听那些惊呼渐渐变得迟疑,原先喜出望外的面容,一个个凝滞下来,浮上犹疑。

  吴四定睛望去,但见那山神像的面上,赫然留着两行清泪。

  神明泣泪。

  吴四骤然跌坐在地,身边传来旁人茫然的声音:“什么意思…难道连山神也无能为力么?”

  最后一丝希望也泯灭了,连吴四亦不知所措:“可山神不是已经替我们除去了贪官么?山神既已显灵,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每个人的脸色都在那一刻变得铁青。

  是啊,贪官既除,为何他们依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有谁,是山神也力所不及的?

  不知是谁,传出一声怯懦的问语:“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当年红朔之所以会丢,是因监军蓝进喜极力避战。之后,是当今宁王力排众议,与当时的团练使庄定寒先斩后奏,调兵夺回红朔。”

  这些细节算不上机密,平日里也没人往深处想。

  这时提起,众人便想起那个同样死在营州的监军,只是这个人死得太过神秘,从前便有他争斗失败、死于自己人之中的传闻。但大人物的争斗,顶多算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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