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声音,只听他压低了声:“那蓝进喜是个宦官。听说当年他涉学田案证据确凿却仍全身而退,臭名昭著,这才被调来当监军。”
一旁的人眼前一亮,面上恍然、愤怒、惊疑,各色神情一闪而过:“宦官?那岂不是宫里…”
轰隆——
一道惊雷斜劈而入,照亮了每一张惊魂未定的面孔。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山雨骤来,天地被冲刷成一片茫茫的白。
庙外的狂风暴雨,更衬得庙内一片死寂。那短暂的空白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嗔怒、怨恨,是经年积攒的不满与忿恨,在这一刻通通爆发了。
吴四望着砚池旁暴雨中的白鹤,它孤绝地立于风雨之中,纹丝不动。那一瞬,他脑海里浮现出在关外听到的童谣:
鹤守枯池抱木死,
孤燕归巢巢已倾。
西关驼铃驮金去,
岁岁蹄痕为谁征。
蛤蟆踞坐吞玉露,
秋来何需费一耕。
他的心轰然沉了下去,仿佛有什么多年的坚守,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而当吴四回过神,要再要去寻那道带着怯懦试探的声音时,却发现说话之人已悄然没了踪影。
谁也没想到,在这群山深处的一段插曲,竟会在之后的半月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动荡逐步席卷整个大晟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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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一声碎响。殿内殿外值守的宫人俱是一颤。
谢春时回过头来,对曲谈陪了个笑:“至尊只怕心情不大好。”
曲谈闻声摇了摇头,道:“无妨。”
闻言,谢春时眼皮轻抬,谢良全会意,入内通传。自从京中闹了童谣案后,皇帝对民间言论格外上心,又重新收整了在地方的耳目。有曲谈这个先例在前,谁也没有胆子越俎代庖、欺上瞒下。
是故,营州山神庙神明泣泪一事传来后,各类谣言便如沸水翻涌:尽指宦官与外官内外勾结,放任走私、私吞赃款。然昔年为祸的贪官污吏皆已身死,走私猖獗之风却不止。究竟是谁在放任,又是谁让上至守土神明、下至地方官员都不敢干涉?话里话外,只差直点皇帝名讳。
严刑峻法可纠言行,却耐不住民心思变。
谢春时的意思是:曲谈如今赋闲在家,这事明面上与他无涉。可无论是牵涉其中的官员宦官,还是死灰复燃的童谣,亦或是与璇玑塔佛陀垂泪如出一辙的山神泣泪,桩桩件件,多少都与曲谈有所关联。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宜在皇帝跟前惹眼。
但显然,曲谈并不如此认为。
不多时,谢良全出来,请曲谈入内。曲谈接过宫人手中热气升腾的药盏,踏着那满溢的清苦,走入了重明殿。
“陛下万年。”
皇帝目光仍落在折子上,未作回应。
曲谈微微抬眼,起身走到皇帝身边重新跪下,又将药盏高举过额前:“宅家为国事日夜操劳,还请善保龙体。”
皇帝顿笔,侧首,目光在曲谈身上游走打量。
“你说朕为大晟夙兴夜寐,那你对近来的传言,又是如何想的?”
皇帝如此问,便是默认曲谈应当知晓近日的流言蜚语。曲谈微微一哂,四两拨千斤道:“不过是几个奸邪小人之言,宅家何需放在心上。”
上一回面对童谣案,曲谈亦是这般态度,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他吃了亏却不曾改,皇帝都不由好奇,想听听他如何解释:“如今流言多传于民间,人言可畏,民心亦然,你竟如此看轻?”
只见曲谈眉心微拧,不解道:“可那不是有人蓄意引导所致么?”他微微一顿,“那些风言风语,臣的确有所耳闻,可臣听下来,却以为是有人在故意引导。蓝进喜如何,臣暂不予置评,但他人已死,如今旧事重提,剑锋所指赫然是直接受命于宅家的内侍省。”他一笑,“依臣想,他们是万万不敢对宅家有不敬之心的。如此大费周章,无非是为了让内侍省失了宅家宠幸,好让自己能得宅家青眼。”
皇帝的语气犹疑了:“你以为这只是党争?”
“自然。”曲谈坦然道,“臣幼时进学,曾得太傅教诲,他说党争不可避,彼此间亦非非黑即白。他们或有私心,可说到底,为国为民的出发点总是无错的。”
曲谈话锋一转,“但若错了主次,那便是大错特错。”他微微一笑,声音带着近乎蛊惑的虔诚,“宅家为天下苍生劳心劳力,天下万民皆看在眼里。可恨那些奸邪小人为一己之利,置宅家名声于无物,实在该杀。百姓无知亦无辜,成了他人手中刀剑却不自知,这才对宅家有了误会。万望宅家宽宏,莫与之计较。”
他一番话轻描淡写,便将滔滔民怨化解为朝野争端连带出的误会,解了皇帝的心结,又祸水东引。左右他如今不在朝上,如何都不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果然,便听皇帝若有所思道:“先帝在时,便受世家所锢,耳目蔽听。朕登基后恩威并施,又扶持陆玟等新锐以作抗衡。可这些新锐一朝羽翼丰满,便又成了下一个世家。朕不得不扶持内侍省的中官再作制衡,给他们权力,让他们走上朝堂。此举引来世家清流不满,他们以为宦官低贱,不配与他们同朝,屡屡刁难、忤逆于朕。殊不知,风水轮流转,这些人的祖上何尝不是贩夫走卒出身?随太祖征战天下,一朝鸡犬升天便忘了根本,自以为血脉尊贵,视凡尘于无物。”
皇帝这番话,着实出乎曲谈意料。他本意只想给皇帝对世家的不满再添一把火,却不想引出了皇帝的剖心之语。他才发觉,皇帝那张虚伪的面皮下偶然流露出的几分真心,或许正能解释当年他是如何与赢般若、与星火社走到一处的。
可惜,少年初心,早已不复存了。
曲谈安然无恙从重明殿出来时,谢春时已走远,谢良全便替上前来,附耳低声道:“公主身边的女医求见,奴婢把人领在下头候着了。”
曲谈顺着他的话望去,果然见一道素色身影立在廊下,迎上他的目光时,向他颔首致意。
正是方文宣。
第125章 一步登天一步深渊
宫中诡谲云涌、人心惶惶之际,京中郑国公府却是另一番繁华气象。
时逢国公夫人寿辰,京中勋贵人家、新秀名流尽数受邀。
因国公夫人爱听戏,城中三大戏班接连登场,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席上男女分坐,曲水流觞,以寿为题吟诗作对。院内,年轻的郎君投壶较射,不时迸出几声由心的欢呼;女郎则簇拥在阁楼之上,捂嘴私语,轻快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入耳。
元安刚从席间脱身,甫一走到日下,便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眼,一时眩晕。他不得不慢下脚步站稳,心神却被身后那片欢声笑语所引。
他扭头望去,隔着枯黄的林叶,看着院中那些俊男少女欢欣玩闹。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而今却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自己一旦走近,只会打破那片无忧无虑的大好晴光,换来的也不过是几声疏离而尴尬的“大理寺卿”,旁的什么也没有了。
韶华已逝,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的王孙公子。
这一日赴宴,他坐上了从前父亲的位置,成了正堂宴席中的一员,与一众手握实权的掌家人一起,在觥筹交错之间,在话中有话的交锋之中,推动着京城、乃至天下人的命运。
他被众人拥护、吹嘘、恭维,一杯接一杯的黄酒下肚,酣畅淋漓,身子已有了醺醺醉意,神志却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沉重。
这本是他年少时所期盼、所向往的。
奇怪的是,如今拥有了,却并不欢愉。
“厨下备有醒酒汤。”
元安原有些怔然的神色微微一滞,他徐徐转过身,望向阶上那位威严不减的老人,拱手拜道:“国公爷。”
萧思远回礼:“大理寺卿。”
元安一顿,道:“公爷折煞晚辈了。”
酒过三巡后,萧思远便已离席,留下萧承安招待宾客,如今又出现在此,想来是故意在此相候。
如此,元安也便不再绕弯,径直道:“晚辈的薄礼,不知公爷与夫人可还满意?”
萧思远波澜不惊:“粗鄙寒舍,怕是当不起元寺卿的厚礼。”
元安笑了。
元安口中之礼,并非今日寿宴上所献,而是在数日之前,经萧承安之手送上的一桩旧案。
前营州司马江鹤明身死任上,蒙冤多年。纵使后来在沈宏与陆宵的推动之下得以正名,但当年涉事灭口的官员田万全已然身死,终是死无对证,草草结案。
但任敏之始终坚持,伐木不足以让田万全对江鹤明下此死手。那个招术太过浅显,也并不高明。除非,它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阴谋。
故而,她在接手大理寺少卿之职后,便利用大理寺之便,暗中重查江鹤明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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