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安在大理寺经营多年,根基远非任敏之所能预想。被任敏之调来整理归档的刀笔吏,正是元安从前的属下。
元安重返大理寺后,开库重整卷宗,发现异样后便调来此人。
此人自入大理寺始便跟随元安,对他不疑有他,尽数相告:任长御私下追查江鹤明一案,而为她所用的线索正是一年前元安替陆宵搜集、送往营州的手稿、账册,以及往来信件。
元安大致也没有想到,彼时任敏之奉命彻查璇玑塔佛陀泣泪,而陆宵也因陆家深陷漩涡,二人表面各为其主,不想,竟在暗中仍有勾连。
只是不久,陆宵便为家族所累,充军凉州,而任敏之也为齐王陆党一案焦头烂额,关于江鹤明一案,也就停滞不前。
直到一年之后,任敏之彻底掌握大理寺,她才重启调查。
这一回,进展远比预料中要顺利得多。
与此同时,她重调了当年蓝进喜涉学田案的卷宗。
当年的学田案由诏狱主办,御史台、大理寺协查。果不其然,任敏之重启卷宗的消息被宁王曲谈得知。再之后,宁王夤夜闯入大理寺,与任敏之密谈一夜。
而后,对江鹤明之死执着不放的任敏之,便骤然停止了追查,召回了手下所有的暗探。
她没有再查下去,而是匆匆封锁了所有卷宗。
可或许,是因为心中的那一丝不甘,又或是出于来日方长的侥幸,任敏之并未将这些手稿账册尽数销毁,而是将其藏匿于浩瀚卷宗之中。
元安翻开卷宗,除却伐木案、山神祭等记档外,昔年蓝进喜所涉学田案,以及徐厚德、蓝进喜、言子兰等人的档案信息赫然在列。
这几人看似并无关联,为何会被任敏之一并封存在江鹤明一案的档案中?
直到一本账册的抄本,为元安解开了这个谜团。
走私、里通外国、私相授受,每一条都是能掀起万民骇然的重罪。
那如果这些事被江鹤明发现了呢。
是不是足以让他们将一个小小司马置之于死地。
可问题来了,宁王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为何要去阻止任敏之,任敏之又凭什么被他说服。
仅仅只是旧交?依元安对任敏之品性的了解,她在大是大非之上不会徇私。
除非是有让她不得不沉默的理由。
答案,就在蓝进喜死后他的家产存档上。
蓝进喜是个阉人,世上无亲无故,纵贪有万贯家财也无处可散。而尽管他平日里生活奢靡,却与账册上的数目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可这样一个人的金银,竟在他身故之后不翼而飞。
元安的脑中忽然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
为何身涉学田案后,诏狱突然转口保下了蓝进喜?为何此人声名狼藉却仍得重用?为何宁王登门一夜长谈之后,无畏如任敏之竟放弃了彻查?
他们忌惮的、听从的不是蓝进喜,而是蓝进喜幕后之人。
元安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飞速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再联想起当年陆宵出任营州观风俗使之初,托自己调查的几条线索:曲谈、田万全、江鹤明、徐厚德,乃至之后的蓝进喜、言子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手在推动着,让他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指使田万全、徐厚德、蓝进喜走私贪秽,又让曲谈从中疏通,搭梁架桥的没有别人。
只会是皇帝。
所以,曲谈连夜上门,将真相相告,任敏之便是有百般不甘无奈,也断不可能堵上满门性命与皇帝叫板,只能作罢。
那当年曲谈射杀齐王后失忆、皇帝将人流放至营州,究竟是为了更好地试探,还是为了将人牢牢控制在掌心?
再之后,营州边境生变,祸患四起,互市受损,商贾走投无路,走私猖獗,而朝廷却迟迟未有表态。与北燕之间也保持着微妙的平和,双方仿佛都默认放弃了这一片小小的土地,任其自生自灭,是不是意味着,共谋者,或许就是两国至高无上的君主。
在这方狭小的室内,元安的呼吸变得艰涩。
可同时,他意识到,这将会是一把绝无仅有的尖刀,而他不必亲自动手,自可假手于人。
就在这时,白发剑客带着宁王转交给静安王木匣,如入无人之境地越过大理寺森严守卫,敲响了他紧闭的暗室。
几日后,元安收到了郑国公夫人寿宴的请柬。
与请柬一道而来的,还有萧承安私下的拜帖。
元安欣然赴宴,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席散不久,元安便送来了他的第一份诚意。
这个烫手山芋让外强中干如萧承安吓得魂飞魄散,可他到底耳濡目染多年,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不容错失的良机。
这些东西一旦散发出去,足以让龙椅上的人遭受重创,名声扫地,民心尽失。
到那时,一旦皇帝怒火攻心、驾鹤西去,乱局之中,没有谁能比过世家的百年声望更堪倚仗。
由他们扶持起来的新帝,在皇家尽失民心的情况下,将会是完完全全的傀儡。到那时,天下大权尽拢,便是要让朝廷改个姓氏,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一份令人无法拒绝的重礼,却也是一杯剧毒的砒霜。
元安敢将这样一份礼拱手相让,势必留有后招。他们虽不惧这猖狂竖子,可到底心存芥蒂。
是登云路,还是万丈深渊,只在毫厘之间。
可就算是老辣如萧思远,对此也不得不乖乖入彀。
明知危机四伏,来者不善,可又有谁能在这惊天权势之下忍住不赌。
庭中,元安渐渐褪去笑意,拱手道:“国公爷既已收下晚辈之礼,又为何心生踌躇?”
萧思远一笑,头转向远方:“只忽而想到一句俗语。”他顿了顿,缓声道,“机关算尽,反误卿卿性命。”
元安坦然受之,不卑不亢:“与公爷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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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坊,宜阳公主宅。
几上的茶水已然冷却。宜阳合眸支额,倚在珠帘之后,眉心微拧,似乎并不安宁。庭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元安回府了。
宜阳的近侍不耐地收回目光,满眼心疼地看向正在小憩的自家公主,到底还是依着吩咐,轻声将她唤醒。
宜阳从迷梦中惊醒,目光尚有些失焦,显然尚未完全清醒,身子却已下意识站起,掀帘拔步走向屋外。一旁的近侍措手不及,连忙取下架上的披风追了出去。
宜阳在庭中拦下归府的元安,见他一身酒气,不免有些意外。
国公府百年鼎食之家,不该会有劝酒灌酒之行止,可元安这满身酒气、通身醉态,实在令人惊讶。
宜阳的诧异落在满院仆从眼底,然元安自己不提,侍奉的下人也不敢自作主张,将元安自行买醉的事托出。
元安有些发烫的手落入了宜阳微凉的掌心,倒叫他的七分醉意淡了两分。
他定下心神,仔细辨认着来人,方开口道:“宜阳?”
宜阳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有人敢在她面前犯过醉态。好在她已是磨得一身好脾气,闻声也只是点了点头:“我煮了粥,你喝了这么多酒,好歹用些垫一垫。”
果不其然,元安依旧拒绝了她。只是酒意之下,不复从前的克制疏离,反而带着几分故意使气。他挣开宜阳的手,退入屋中,道:“你不该做这些。”
宜阳的眼圈陡然红了。她默默地咬了咬唇,追上元安:“那好歹用些醒酒汤。”
元安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宜阳,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一双手绕过他的腰身,环扣于身前,一股温热贴上他的后背。
宜阳将头靠在他肩上,气息有些发颤:“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元安静立在原地,却没有再将人推开。许久,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公主,对不起。”
换来的是身后人的摇头抗拒。宜阳旋身拦在元安身前:“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她紧紧拽着对方的手,“元安,阿耶阿娘接连病重,只怕以后…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说罢,宜阳低下头,等着元安将自己推开。
这一刻,她亦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她堂堂金枝玉叶,缘何会落到这般地步。
可是,元安没有推开她。
手上被回握住的那一瞬,宜阳定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而元安,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他本该推开她的。
从他下定决心走上那条路始,他就该与她断个干干净净。
可是此刻,她炽热的泪珠打落在他的掌上,又坠在他的心头,他生不出丝毫力气和勇气将人推开。
鬼使神差地,元安抬起手,掌心抚上她难掩憔悴的面容,缓缓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可那泪水潺潺,任他如何擦拭,都无法拭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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