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低下头,俯身,吻住了她湿润的眼角。
第126章 别长亭愿君路坦坦
曲谈再度踏入鬼市时,依旧是花三娘相迎。
他踏上青石板,向外走了几步,忽而脚步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四下扫了一番。
这番举动自没能躲过花三娘的眼睛,她不由问道:“怎么了,少主?”
曲谈收回目光,淡然道:“有几个生面孔。”
花三娘一笑:“都是从南方来的兄弟姐妹,过阵子少主也便熟识了。”
曲谈颔首,示意她继续带路,藏匿在广袖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单从体态、举止、呼吸便可见一斑,相较于前回相见时的乌合之众,此刻值守在鬼市之外的,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
可京城戒备森严,要在短期内将这么一批训练有素的人混入京中,只怕是有人暗中大开方便之门。
曲邵在京中渗透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更深。
石岛上明烛长亮,赢般若的画像高高供起。
她长剑在身,侧首垂眸,回望着被她守护的苍生。
然而此刻,这苍生之中,唯有曲邵一人。
“执炬人果然料事如神。世家动作迅猛,将至尊打了个措手不及,至尊已然气急败坏,却是吃了哑巴亏,毫无还手之力。不过,”曲谈话锋一转,“令侄儿意外的是,小叔竟有将元无疾收入麾下的本事。此人出身高门,自持矜贵,眼高于顶,可不是颗好掌控的棋子。”
曲邵回头,见曲谈登上石岛,向他走来。起先他面上尚含笑意,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目光一沉,轻声冷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被戳破,曲谈不惊不恼:“是。只是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
“曲谌胆怯,许不了他大好前途。他只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罢了。”
曲谈挑眉:“我原以为四兄是小叔的人。”
曲邵摇了摇头:“错了。”
转而又是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他太懦弱了,大晟不需要一个怯懦无为的君主。他若登基,只会成为世家高门的傀儡。”
曲谈笑了。
他不假辞色,曲邵反倒放心。
太听话、太好糊弄的,便不会是曲谈了。他们之间要的从不是信任,只要有不得不合作的理由,便足矣。
曲谈正下神情:“世家而今春风得意,但我们也不能让他们高兴太久。至尊已经对世家起疑,不过是尚未出手罢了。不过,赶在一切发作之前,我想请小叔帮我一个忙。”
这才是曲谈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曲邵对此并不意外:“你说。”
“把陆宵弄出京城。”
先前他已是一副公开与陆宵割席的模样,此刻突然将人提起,曲邵不由犹疑:“你手软了?”
“尚未,只是未雨绸缪,免得感情误事。”他说得坦然,更显得入情入理,便是曲邵也不能反驳什么。
“我与陆宵素有旧怨,若我开口,至尊难免不会起疑,所以还要劳烦小叔。”
曲邵没有立即答应,却也没有直接回绝:“你如此说,是已有了主意?”
“是。”曲谈承认,“至尊正为北方的谣言动怒,对世家也已起了疑心,只是缺乏一个发作的缺口。陆宵曾任营州观风俗使,后又曾领兵夺回红朔二城,在营州颇有根基。当年江鹤明一案,也是他一手促成重查。若这个档口有人向至尊提及,必会让至尊对他生疑。”
他观曲邵神情,便知已说动了几分,于是压低了声,“何况,前些日子至尊向我提了太子阿兄。当年阿兄身陷巫蛊之祸,至尊不是不知道陆玟与齐王身涉其间,此时趁热打铁,定能让至尊恼了陆宵,将人赶出京畿。”
这番话一出,曲邵已无心在意陆宵之事,转而追问:“至尊向你提了稷奴?”
“是啊。”曲谈不假思索,神情带着几分不屑,“想是近来身子孱弱,又子孙不昌,终是念起我哥的好了,有些后悔罢了。”
说罢,他毫不掩饰面上的嫌恶,满面戾气横生,又带着几分不甘与委屈地仰头望向赢般若的画像。
而他身后的曲邵,目光已化作如冰般的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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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陆宵赶出京城这件事上,曲邵与曲谈可谓达成了一致。
曲谈也不去管曲邵是如何运作的,总之,在半月一回的大朝会上,皇帝罕见地对御史台发了火,沈宏告假,陆宵便首当其冲。
萧思远有心为陆宵求情,却被皇帝毫不留情面地冷声质问。萧思远便知,皇帝这通邪火不仅冲着陆宵,更是对他们私下结党的警告,只得敛声作罢。
瑞王作壁上观,宁王却是不负众望,阴阳怪气,落井下石。最终,以将陆宵外贬出京作结。
陆宵离京前夕,沈宏与萧思远皆以手书相寄,言道:而今京中风云多变,不妨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待来日。
灞桥之上,迁客骚人多聚于此,折柳话别,泪洒长亭。这条路,陆宵曾走过数回。
曾意气风发,也曾肝肠寸断。
而今回首,十余载光阴已过,城墙上斑驳依旧,物是人非。
陆宵抬首,想去寻那昔年高楼上那道明艳张扬的身影,却是空空如也。
他收回目光,牵马复行,在看清亭前景致的一刻,缓下了脚步。
元安将马系在一旁,一身常服凭栏而靠,手中持箫,垂眸低奏,箫音袅袅,不绝如缕。在这初冬时节,满目萧条之中,更显凄清。
一曲终罢,元安抬头,对陆宵粲然一笑。
陆宵示意素书留在原地,独自拔步上前。
元安已旋身回到亭中,将波光粼粼的酒樽推向陆宵:“四海楼的念奴娇,我哄了老爷子半日,他老人家才舍得匀出这一小盅。”
陆宵端起酒樽与元安轻轻一碰,便见元安已仰头饮尽,大有借酒消愁之意。
相较之下,陆宵这位离人,反倒克制内敛了许多。
“想是命运弄人。你我年少相识,十余载间,你三进三出京城,起伏辗转,而我则自始至终困在这座城中。看似风光无限、平步青云,可仔细想想,到底没有意趣。”
“城不在一方,而在人心。若你愿意,天下大道何其多。”
元安固执摇头,坚持道:“各人自有命数。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
眼见元安转首,陆宵哑声叫住了他:“无疾!”
元安停住脚步,却仍背对着他。
“现在回头,尚且不晚。”陆宵不再与他打哑谜。
他看到元安原先紧绷的脊背忽然松了下来,缓缓垂下头,似乎是笑了。
而后,他微微侧身,扭首看向陆宵:“你能走,我很开心。但我已无路可退,也不想再退。只盼君一路向前,莫再回头,就当替我们去看一看这一生无缘得见的大好河山吧。”
元安持樽的手一抬,仰头饮下最后一口烈酒,酒樽坠地,便转身走向那高高的皇城。
灞桥,从来就是分道扬镳的决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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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旨意是:陆宵既曾任营州观风俗使,便着他亲赴营州平定流言。
流言一日不停,便一日不得归京。
话虽如此,却不肯给他指派一兵一卒,大有任其自生自灭之意,连何日赴任、何日报期,都不曾量定。
陆宵与素书一人一骑,出了潼关,东行五日,到了当年押解曲谈北上时曾落脚的驿站。
供职在此的依旧是那位吴驿丞。
想当年他们一行初到此处,曾受为难,后仰仗中书令之威方得一席之地安身;而今时过境迁,陆家荣光不再。
不过事会变,人亦然。
吴驿丞查罢文书,客气地将人领到厢房安顿,其间还说起当年一面之缘,既无讨好恭维,亦无恶意讥讽,只是对光阴荏苒的轻声感叹。
陆宵入了厢房安顿。连日马上颠簸,于他的眼睛而言,实有些难以消受。
素书已命水房烧了热水预备给他敷眼,陆宵也便静坐等待,以手支额撑在几前,闭目小憩。
门外传来轻慢的脚步声,一只带着重量的水盆被搁在案上,人却迟迟没有离开。
“放下就好。”陆宵出声吩咐。
可紧接着听到的,却是手帕拧水的声音。
陆宵心意一动,正要睁眼起身,却被人用温热的帕子捂住了双眼。
“猜猜我是谁。”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从耳边响起。
陆宵脑中骤然坠入空白,他强行拉下捂眼的帕子,睁眼扭首。
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正歪着头含笑看他。
一时间,陆宵都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曲谈疯了。
直到余光晃见窗外两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寒光相对,他才惊觉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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