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径直坐直,一手牢牢扣住曲谈的手腕,“亲王私自离京,你不要命了么?”
曲谈被他禁锢,面上却仍笑盈盈的,嘴上调侃:“你都被贬出京了,还有闲心管这些?”
他将人往身前一拉:“我太想你了。”
随即俯首折腰,含住了那人的唇。
片刻之后,他微微松开:“先前分明在京中,却碍于耳目不敢相见。如今我来见你,你却半句好话不说,开口便是指责。”
陆宵惊魂未定,却被他接连扣上帽子,一时也后悔是不是自己反应太过,有些生硬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放心吧。君父有疾,宁王于广孝寺茹素半月为君上祈福,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
曲谈将手中的帕子扔回盆中,对门外依旧怒目相视的素书和长松道:“门外二位,且收了神通吧。”
两道身影这才不情不愿地撤下手中的刀剑,又恶狠狠地互瞪了对方一眼。
陆宵的目光落在曲谈眼下,那两团乌青浓得化不开,他不由伸手,指腹轻轻蹭过:“殿下的眼下一片乌青,怎这般深。”
曲谈摇摇头,语气疲惫:“日日伴君如虎,岂能安眠?”他垂下眼,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顺利离京,我也才算长舒一口气。”
说罢,他目光恹恹地落向那点熹微的烛火。
只是前路,又是几度危机。
“你母亲还好么?”曲谈问道。
“母亲没事。”陆宵顿了顿,“只是入冬时夫人又病了。本不该惊动的,可我离京并非小事,不敢不回禀。”
“你放心。”曲谈应道,“陆宅与齐王妃,我都会派人小心照顾。”
说罢,他的眸光忽然暗下去,神色染上几分阴翳,摇曳的烛光将他整个人笼得晦暗不明。
陆宵的母亲与姐姐,是陆宵的软肋。
而他自己何尝没有过母亲与姐姐?
可母亲身埋黄土,仇人逍遥;姐姐被困深宫,他连过问一句都要再三小心。
凭什么。
曲谈的神色一寸寸冷下去,仿佛地狱里的幽冥去而复返。
正当他沉溺在无尽的仇恨与怒火之中时,一双手破开冬夜的森寒,带着和煦的暖意覆上他的手背。
那温度沿着血脉缓缓渗入,像春风化雨,将他从万丈寒冰中一寸寸捞起。
曲谈怔了一瞬,随即不由自主地向那片温热靠拢。
他实在太冷太冷了。
他靠在陆宵身上,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耳鬓厮磨间,他的唇贴在他耳后,急促的呼吸便落在陆宵的颈侧。修长微凉的手探入那件已然松散的深衣,指尖沿着温热的肌肤缓缓游走。
“陆宵。”曲谈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闷哑的、恳求般的意味,“我想…”
第127章 叩椒房似是离人归
距离山神庙异变已过了近两月,流言却依旧纷纷不息。
与先前童谣指桑骂槐、捕风捉影不同,这一回的民愤来势汹汹,意下所指,不言而喻。
可那事关明堂座上之人,纵使朝中人心浮动,也无人敢在明面上提起。
从前诏狱的手段虽不入流,骂名昭彰,却胜在雷厉风行。
可如今京中唯余京兆尹衙门与金吾卫协同,顾忌名声,拿人问人都讲究出师有名。徐徐图之,又怎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何况京城之外,还有大晟三百二十八府、一千五百余县。
心结难解,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对朝政亦力有不济。
明眼人看在眼里,表面平静无波,私下却已生出不少下注之心。
只是如今在京亲王,唯有瑞王与宁王。
前者虽有世家在后,却吊儿郎当;后者空有嫡子之名,如今连朝堂都进不得。
相比之前头两位太子与齐王,可谓差之甚远。
可到了这个份上,再不成气候,谁也说不准就没有御极之时。
清冷如宁王门庭,这些时日也收到了不少示好;便是那刚入朝堂的七皇子,身边亦多了十余位毛遂自荐的门客。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皇帝的耳目,可这一回,皇帝却再没有将人召来敲打。
曲谈不认为皇帝这是临了变性,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耐心蛰伏远胜贸然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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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庆十二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曲谈收到了来自陆宵的第十封密信。
朔风卷着碎雪扑上窗棂,簌簌如砂,将檐角染成素白。
烛火在风隙里晃了晃,曲谈便借着摇曳的烛光,一目十行扫过。
他紧绷的脊背不察地松了几分,神色却未因此而有所缓解。
眉宇依旧紧锁,眼底戾气横生。
纸上的字迹被来回读过,直到那一笔一划深深烙进心头,曲谈方将信纸搁上烛台,任火舌将它舔舐殆尽,化作一捧青灰。
信纸烧尽的瞬间,莫言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外,苍雪落满他的肩头,与白发融作一处。
他横眼扫过架上那件叠放整齐的锦袍大氅,眼底微动,却也只在一瞬。
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之后,他开口:“殿下已做好决定了?”
这样的话于旁人或是寻常,可自莫言口中说出,便称得上是罕见的关照。
曲谈依旧背对着他,轻声一笑,反问道:“我有的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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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鬼市。
曲邵坐在乌篷船内,将一页薄纸推向曲谈。
曲谈取过,侧身借着岩洞两侧透入的火光读过。
他面色不变,连指间关节都保持着松弛的姿态,只开口问道:“何处得来的?”
曲邵给他的,是一份旨意的抄本,大意是要重查徐厚德、蓝进喜走私之案,顺势将曲谈推出来顶罪,以平息此番谣言。
曲谈垂眼,如今谣言迟迟不息,若不推出几个皇亲重臣来平息民愤,是万万不能善了的。
皇帝如此做,并不意外。
但曲邵能将手伸到皇帝尚未颁下的旨意上,却是出乎曲谈意料。
曲邵一哂:“星火点点,无处不在。”
曲谈并未去怀疑这份旨意的真假,只因没有必要。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先太子贤名远扬,被逼至绝境时尚知调兵自保,何况是他这个半疯之人。
曲邵没有必要冒暴露的风险来下这一子,一招不慎,多年隐于人后、搅动风云的筹谋便付之东流,实在得不偿失。
可若曲邵没有说谎,那君父…
曲谈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看着那薄薄的一片纸上,那一个个足以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文字。
他不愤怒,也不伤心,事到如今,只是有些想笑。
曲谈没有做无谓的追问,只将薄纸重新折好,推还给曲邵,身子前倾,仰视曲邵,开门见山:“小叔既告知于我,想来已有应对之法。”
曲邵微微一叹:“狸奴高看了。”
他抬首,透过乌篷下的细缝远眺岩洞间明灭起伏的火光,“若是至尊下定决心的事,九天神佛来了也无用。”
继而亦倾身向前,掌心覆上曲谈的手背,“舍亲子、保社稷的事,他已不是第一回做了。”
曲邵五指收拢,将曲谈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拽于掌心,轻叹道:“你在揭发齐王前夕,为何临阵收手,转而将人灭口,莫言想不通,我却看得分明。”
声音低下去,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你知道了,当年东宫巫蛊祸,齐王、陆玟也不过是旁人手中的棋子,真凶另有其人。可你无法接受,无力直面,只能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手刃齐王,仓促而狼狈地终止了你的复仇大计。”
“狸奴,这么些年,你所做的一切,小叔都看在眼里。那今日小叔再告诉你一句:十年前,你兄长没得选;今日,你我也一样。”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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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雪如碎纸纷纷,与风声同频,似是谁在诉说经年的陈冤。
一名侍女入内为曲谈更衣。
她穿着寻常王府婢女的服饰,容貌清秀,一眼望去与府中任何一个普通侍女并无分别。
但莫言仍然留意到了,她浓密的长发高高挽起,梳的是已婚妇人的发髻。
是柴瑛。
莫言腰间的佩剑借着门外的雪光,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刺目而晃眼。
柴瑛却不为所动,只悉心为曲谈整理衣裳,罩上大氅,回首时目光从莫言身上一扫而过,未发一词。
一名府内管事打扮的青年入内,奉上的不是茶水,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藕粉。
他将瓷碗放落莫言跟前的瞬间,沉默地抬起了双眼,露出了与李若一模一样的面容。
曲谈就站在一旁,随手端起一碗,低头用了。
莫言冷眼看着这一场戏。
对李若之死的沉默,是曲谈与曲邵之间维持面上体面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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