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曲谈在这关键档口骤然召回李荠与柴瑛,将人暴露在莫言面前,仿佛就是在告诉他,这些时日来所有的温顺与听话,都只是伪装。
今日这场戏,曲邵在下子,曲谈也是一样的。
可曲邵的计划已几乎全盘暴露给了曲谈,而看似陷入绝地的曲谈,究竟留有什么后手,他们却一无所知。
虎狼之所以是虎狼,是因为他们无论装得再如何温顺,终究有露出爪牙的一日。
但莫言并未被吓退,他甚至连一瞬的迟疑都不曾有,依旧照着约定好的计划,从衣中取出信封:“这上面,是殿下要的宫中内外星火社骨干的名单。”
他说着话,目光却不看向曲谈。
曲谈原先冷峻的目光闪过一瞬间的触动,似乎在等着莫言抬头与他对视。
但那人始终将真面藏在凌乱的华发之下,不肯仰首。
曲谈不再强求,将信封接过,塞入袖中,一拢大氅,义无反顾地走入了彻骨冰寒的雪天里。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多谢你,莫言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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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前,曲谈去了趟椒房殿。
而今住在椒房殿中的,是明阳公主曲宁。
这本不合礼法,但皇帝说了,明阳自幼在椒房殿中长大,对此间有天然的亲近,心中亦不排斥。
只要于明阳有益,便是逆一回宫规又何妨。
倒真是一番慈父作派。
也不知是谁,在短短一载间将本就抱病之人来回折腾。
曲谈孤身走入椒房殿中。
重新修缮后的椒房殿虽不至荒凉,但多年人烟断绝,到底萧索。
东西配殿依旧封着,仅余正殿门窗虚掩,厚实的毡帘已铺展开来,将门外的风霜雨雪一并拦下。
曲谈单手揭帘,侧身无声地走了进去。
殿中并不清冷。
两侧暖炉上炭火通红,暖意缓缓蔓延,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关节一寸寸裹住,骨缝里的寒气也被一点点化了去。
乔芝是头一个发现他的,方要上前,便被曲谈摇着头、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拦下。
方文宣便在一旁的矮几上择药,依旧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看到曲谈也只在原地微微点头便算打过招呼,手边动作未歇。
高台上,凤座已撤,仅余光秃秃的玉台。
明阳公主曲宁便倚在紫檀榻上,背身扶膝而坐,只留下一抹侧颜。
火红的狐裘下是素白的长裙。
晃眼间,犹如赢后在世。
曲谈走到明阳身前,郑重席地而拜。
“姐姐。”
一如即往,明阳背对着他,恍若未闻。
曲谈面上既无沮丧,也不失望,直起身,语气如常:“今日初雪,宅家设宴。谈奉命入宫,特来向姐姐请安。风雪已至,凛冬将来,望姐姐善保千金玉体。”
他也不管明阳能否听懂,只继续从袖中抽出一个狭长的木盒,缓缓打开,端放在地,“凛冬如长夜,昏暗无熹光。谈为姐姐备了破黑御寒之物,万请姐姐收下。”
明阳依旧无声无息,未给半分回应。
见明阳如此,曲谈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带上了几分恳求:“阿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可是,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曲谈静待无果,原先僵直的脊背无声地塌下。
他不再坚持。
左不过这些年都是如此过来的。
直到曲谈收拾好心情,再站起身时,乔芝已忍不住要上前,眼中满是担忧不忍。便是素来冷淡沉默的方文宣也站在一旁,面上欲言又止。
不待她们开口,曲谈已从容道:“谈俗事烦身,烦请二位姐姐照顾好公主。”
见方文宣闻言颔首。
曲谈自知已尽人事,也再没有什么可以强求的了。
向外走出的脚步微微一顿,几番踌躇挣扎后,到底没有回头。
重新举步时,曲谈的步伐重新变得坚定,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满庭风雪之中。
正如明阳自始至终,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狭长的木盒被落在地上,墨玉般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重铸后的赤练*,历经万般淬炼、千磨万击,依旧散发着温润而沉敛的光泽。
一如它旧日主人在岁月的碾压与命运的磋磨之下,虽已不在,却从未真正远去。
作者有话说:
*赢后、曲稷的佩剑,详见45章
第128章 御宴开新酒酹去魂
这一年的宫宴,依旧设在含章殿。
敦穆太子新丧,端王尚未启程归京,连奉命巡视京郊的瑞王曲谨也被大雪误了脚程。
相比往年,实在冷清了许多。
在场的虽是骨肉同胞,彼此却并不亲近,四目相对,难免尴尬。
便是滚着热气的汤羹到了嘴边,也食之无味,坐如针毡。
皇帝一扫殿中,他的子女虽比不上先帝昌盛,却也还算繁茂,可不是离经叛道,便是胆小鼠辈,死气沉沉,竟连一个可堪重用的都没有。
反倒不如几个孙辈,因年岁尚小,反倒灵气有余。
如此想着,皇帝便开口过问了太子遗孤、皇孙曲楹的功课。
曲楹随母亲服丧数月,这是曲谌丧后他头一回入宫赴宴。
他随了父亲的性子,恭顺温和,落在孩童身上便是难得的早熟。
几番问话下来,皆稳重妥当。皇帝听罢,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会心的笑意。
复而又念起曲谌。
他对曲谌虽算不上万分宠爱,到底悉心培养多年。
如今四子英年早逝,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悲从中来。当即破例将昔年曲谌的楚王封爵赐给曲楹,叫他承袭父志,为君父解忧。
少年封王并非没有先例,只是如今在朝的诸位皇子,都是成年之后、涉政多年才得亲王之尊。
相较之下,皇帝对太子遗孤可谓荣宠有加。
看着太子妇携曲楹谢恩起身归座,七皇子曲谊收回目光之时也不由侧首去打量他六兄的脸色。
他这位六兄几番起落,而今虽是在京皇子中唯二拥有亲王封爵的,而今却连朝堂大门都进不去。再想他本是中宫嫡出,年少时何其风光无限,实在叫人唏嘘。
也难怪他终日阴着张脸,消沉不乐。
大约是曲谨未在场,曲谊也少些忌惮,举起清樽,小声对临座的曲谈道:“六哥,弟弟敬您一杯。”
曲谈对曲谊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赶到莫名其妙,而曲谊也不过是一时脑热,想借机向曲谈表示自己毫无争抢之心,却不想这人满腹心思根本不在这事上,回视自己的目光毫不掩饰写着奇怪,不由有些后悔唐突。
好在曲谈还是给足他面子,他举起案前清酒,与曲谊微微一碰:“多谢。”
曲谊无声地泄了口气,放下酒樽时,见皇帝已在过问宜阳朝阳的近况,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这一侧的小插曲,如释重负的同时,心中难免又多了几分五味杂陈。
可渐渐地,曲谊也察觉出几分不对。
皇帝可谓是雨露均沾,在场的无论皇嗣皇孙,他都一一过问,便是宜阳席间少动了两回筷子、食欲不振,也叫皇帝留了心。
可偏偏,每一回话题将要转至曲谈那一侧时,便戛然而止。
连带他这坐在曲谈下首的,都遭了池鱼之殃。
甚至有两回,曲谊自觉已与皇帝对上目光,皇帝却依旧视之不见。
就仿佛自始至终,眼中从未有过曲谈这个人一样。
曲谊自认没生出一颗七窍玲珑心,却依旧能察觉到皇帝与曲谈之间那道未曾言明的暗涌。
可分明前些日子,皇帝与曲谈之间已有了缓和,怎么又急转直下?
而他的六兄,似乎对此也并不在乎。
曲谊出神的刹那,另一厢静安王曲邵已举樽起身,声音划破殿中微妙的沉寂:“瑞雪兆丰年。今岁初雪虽来得不算早,却极为盛大,来年定是一个丰收年。臣在此为陛下贺。”
宜阳与昭阳亦随之起身,动作齐整如蝶翼微张:“大雪盈阶,万象更新,是上苍天佑我大晟、至尊泽被万民的祥瑞之兆。臣为陛下贺。”
话音落下,殿中余下诸人皆起身举杯,衣袍簌簌作响,满殿烛火被那动作带起的风拂得微微一晃,映得各人面上的笑意深浅不一,连成一片恭谨而疏离的光海:“臣等为陛下贺。”
但皇帝并未举盏。
他眼底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也僵在一个悬而未落的弧度上。
皇帝的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左手次席的曲谈身上。
而被他凝视的曲谈则垂着眼,冷着脸,对此不为所动,安坐如山,毫无起身祝贺的意思。
这无声的对峙太过骇人。
曲谊心惊胆战地看着身前这位不知脑子抽了哪根筋的六哥,几番战战兢兢地想要开口提醒,到底没敢鼓起蹚浑水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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