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68)

  金吾卫内一兵一卒,今日是讨不来了。

  见状,礼部尚书一口气尚未叹出,便与萧思远对上目光,悬着的心骤然拧到了一起,浑身顿时如灌了铅般沉重。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忍着惶恐,在萧思远的凝视下,视死如归地站了出来:“臣万死,斗胆请问,是否该为至尊预备寿材冲喜?”

  “你说什么?”

  轻飘飘四字从顶上传下。

  礼部尚书骤然跪倒在地:“臣万死!”

  冷汗浸透重衣。

  眼见曲谈面上风雨欲来,静安王曲邵适时开口圆场:“大王息怒。预备寿材冲喜是古之惯例,尚书不过是尽其本分,还望大王谅解。”

  毕竟,依方才太医的回话,再观曲谈监国的架势,谁看皇帝都是命不久矣。

  “哼。”曲谈流出一声冷笑,站起身,睥睨下方,“君父自有天命庇护,自当福泽深厚,化险为夷。”

  若是熬不过,那便只能说天命已不在皇帝身上了。

  曲邵接过他的话:“既如此,想来此刻也不宜惊动各位藩王了。那瑞王呢?”

  “是啊。”曲谈与他一唱一和,目光环顾,最终落到自始至终沉默的萧思远身上,“我五兄呢?”

  “昨日暴雪,瑞王该是被挡在途中了。”

  “天佑我五兄,他定会平安无虞。”曲谈含笑道。

  上一个被他说承天庇佑的是皇帝,如今正躺在龙榻上,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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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明殿前机锋几度,含章宫则沉入一团死气之中。

  周昭仪自从入了寝殿,便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她一边不敢直视皇帝,又怕自己闲下来便要胡思乱想,便想为皇帝净面擦手,却险些摔了水盆。

  最终在谢春时的劝说下,由婢女扶下去歇息。

  望着周昭仪离去的背影,谢春时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弯下身,抱起那险些被摔翻的水盆,颤巍巍地来到皇帝榻前。

  作为皇帝最亲近的内侍省大监,陪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妃嫔皇嗣加起来都要多。许是因此,为着人言,曲谈还是将他留在了身边。

  谢春时拧干毛巾,为皇帝擦拭。

  帕子拂过斑白的胡须,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斑斑点点。

  才发现,他老了,皇帝也老了。

  这么一晃,三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师父。”谢良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谢春时收起神思,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谢良全眼疾手快地将人扶稳了。

  他本是来接谢春时的班的,却并没有松开搀扶的手,而是一路将人扶回值房。

  他先是奉上一碗温热的茯苓山药羹,又接过小内侍打来的热水,挽袖试了试水温,方在谢春时身前跪下,替他除靴沃足。

  彼此无声,一切又尽在不言之中。

  “你而今也是有头有脸的御前宫人了,这些事情让底下人去做便是。”谢春时低头看着徒弟悉心为他沃足,一如年少时刚被自己收到膝下的那些年,不由感慨。

  谢良全摇了摇头:“徒弟做惯了,交给旁人反倒不放心。”

  谢春时望着这个十年如一日的徒弟,眼中颇有触动:“难得你有这份心。”

  他沉默片刻,又忍不住嘱咐道:“宫中大变在即,高人斗法,我们这些依附大树而生的瓢虫,也免不过被风浪波及。你若能生得一双慧眼,看得清局势,那是你的造化,可若是看不明白,眼瞎耳聋,才是长存之道。这深宫里,看得太明白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谢良全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师父呢?”

  谢春时叹了口气:“我入宫三十余年了。从踏入这高墙的那一日起,我这条命就属于主子了。”

  谢良全仰起头,眼底泛起泪光。

  恍惚间,他又变回那个被抄家灭族、遭受宫刑的少年。

  从锦绣前程的小公子,变成深宫中的罪奴,满怀不甘、满怀怨念。在除夕夜,穿着单薄的衣裳出逃,站上了白玉桥顶。

  风从水面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那片幽黑噬人的湖水,想,若就这样跳下去,这副残躯沉入冰冷的池底,就当是他对这座吃人的宫城,留下最后一点报复。

  他站在桥上,冻得浑身发抖,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于是他闭上眼,想起已经逝去的爹娘。

  想着只要迈出这一步,就能见到他们了。

  终于,他攒足了勇气,抬脚向前,准备一跃而下。

  可他没有被冰冷的湖水吞噬,而是被拉入一个带着宫香的怀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救下他、给他一衣蔽身、一食果腹、一室遮风的人,叫谢春时,是天子身边最受宠幸的中官大监。

  可在成为天子近侍之前,谢春时也曾是一个读书人,被奸臣所害,以一首莫须有的逆诗被判斩刑。

  临刑之时,被彼时的东宫所救,死罪可免,却也被一刀,斩断了前半生。

  谢良全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恳求一个答案:“师父说过,我们虽是奴婢,但奴婢也是人。既是人,便配有选择,配有明辨是非、评定黑白的权利。”

  谢春时低下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傻孩子,那是哄你的。”

  谢春时的声音低下去,低到谢良全需十分费劲才能听清。

  “更何况,你怎知我没有挣扎过呢。”

  谢良全沉默了,沉默到谢春时觉得他已经放弃了。

  他看着谢良全沉默的模样,想起他年少时倔强不屈的棱角,其实他从未变过,只是学会了收敛,学会了隐忍。

  谢春时心里不由一软,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那番话把人推得狠了。

  他正想伸出手,说几句缓和的话,可就在撑起身子的瞬间,眼前骤然一眩,仿有黑雾拢来,像一张无声的网,顷刻间就将他整个人裹挟进去,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流年轮转,这一回,是谢良全接住了他。

  谢春时落入那个不算温暖的怀抱中,谢良全稳稳地将人托住,目光落向案上用尽的汤羹,低声道:“不,师父,我不信。”

  他将谢春时在榻上安顿好,缓缓直起身,目光环顾过这座值房。

  自被谢春时收作徒弟后,他便从掖庭中搬了出来,少年时大半的时光都在这间值房里度过,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再熟悉不过。

  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谢春时几个私密的长柜箱笼,迅速翻找,却一无所获。

  谢良全的眉心缓缓拧起。

  不应该…

  忽然,他的目光越过月影纱屏风,落在圆桌后那堆大小不一的盒子上。

  那是谢春时的药匣。他年纪大了,年轻时又受过牢狱之灾,这些年身体愈发不济,每日要用的药少说有七八种。

  谢良全快步走过去,将堆作小塔状的药匣一个个搬下来,逐一打开。

  最后,他的目光落定在最下层一个方方正正、涂着斜纹红漆的药罐上。

  第131章 投白玉沉渊钓潜蛟

  重明殿内,一灯如豆。

  曲谈望着案上那方白玉交龙钮的印玺上。

  交龙盘曲,龙首相对,四足紧扣玺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幽沉的玉光。

  就这么一方四寸见方的石头,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为了它流干了血,其中也淌着他手足的性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印面上的篆书刻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其上的笔画已被无数人摩挲得温润,然心头却莫名浮起宜阳那声凄厉的怒骂,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久久不散。

  他曲起手指,关节在那只朱漆斜纹的匣子上轻轻一叩。

  “做得不错。”

  谢良全垂手立于阶下,闻言,面上淡淡的,喜色不露分毫,可喉结微微滚动的细微痕迹,到底没能逃过曲谈的眼睛。

  曲谈一睨,长松上前,将玉玺装回匣中收好。

  “你放心,本王既答应了让谢春时安享晚年,自然说到做到。”

  谢良全并未因此而神色稍缓,他道:“恕奴婢斗胆,大王素来一次不忠、百次不容,那奴婢之所求,大王真的能为此破例么?”

  “你觉得我在骗你?”曲谈衔笑反问。

  谢良全整裳跪下,举止从容,不急不缓:“奴婢不敢。奴婢自知如今已无用处于大王,所以想来大王也无所谓相欺。”

  他缓缓抬眼,目视曲谈,眼底没有半分卑微,面上甚至浮出几分淡淡的笑意,“奴婢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还配有选择的机会。”

  曲谈懒散的神色缓缓收起,坐正身子,微微前倾,回视谢良全:“本王不信长远,也便不轻易与人承诺。但至少当下,从前之诺依然有效。”

  他起身,负手而立,“至于谢春时,他盗藏玉玺,与本王奉行准则并不相违。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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