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忌。
然宫人尚未大骇,便见曲邵忽然抬手,制止了宫人补救的动作,从袖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一支火折,在曲谈面上打亮。
彼此,相视而立,互不退让。
火折微弱而顽强的光下,愈发照得二人阴翳难辨。
曲谈是踩着黄泉水重返人间的幽冥。
而曲邵,也终于褪去那一身温和圆滑的羊皮,露出了真正的爪牙。
但听他薄唇一动,声如金石穿水。
“大王,谢春时呢。”
第134章 成王败寇棋差一招
身为皇帝身边的御前近侍,内侍省的大监,很大程度上便是大行皇帝遗志的化身。
是以,纵使这些天子心腹,待新君登基之后,多半逃不过秋后清算的下场,可国丧大孝的灵堂之内,没有任何人敢轻易动他们分毫。
听罢这话,曲谈神色不改,声线平得不见一丝波澜:“谢大监侍奉先帝多年,宅家殡天,大监悲痛难抑,已然追随先帝而去。”
他语调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真伪,可这番说辞入耳,字字皆透着彻骨寒意。
殿内一众嫔妃、皇嗣直到此刻才听闻这位御前近侍的结局,人人心头巨震。
众人惊骇于曲谈行事这般斩绝不留余地,暗自惴惴,不约而同开始担忧起自己来日的命运。
静安王曲邵却一声苦笑,万般无奈地缓缓摇了摇头。
“小叔这是何意?”
曲邵轻叹了口气:“只是觉得造化弄人。这般说辞,本王先前,也曾从安泰县主口中听过。”
曲谈面色骤然沉冷:“忠仆殉主,古来常有。小叔提起罪人安泰,是何用意?”
曲邵唇角漫起一抹讥诮,眼底沉沉翻涌着幽光,向前逼近半步。
“宁王是真懵懂,还是存心故作不知?”
曲谈见状,探手便要去夺曲邵掌心里的火折。
曲邵脚下旋身,轻巧侧身避过,衣袖带起一阵风声。
“静安王!你意欲何为!” 曲谈立在他身后,沉声喝止。
可曲邵全然不理会他的喝问,大步径直踏入守灵的队列正中,洪亮的声音穿透灵堂肃穆的死寂,砸向满地跪伏的皇亲:“曲谈毒杀先帝!在场诸位,皆是亲眼目睹!先帝惨遭毒手,尔等身为人子,岂能纵容凶徒高居明堂,逍遥法外!”
“一派胡言!”
曲谈厉声截断他的话语,声震梁木:“先帝尸骨未寒,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搅乱灵堂!来人!”
殿内气氛瞬间绷到极致,眼看一场血洗厮杀迫在眉睫。
以曲谊为首的一众皇嗣,齐齐下意识向后退开数步。
曲邵的反水可谓是将在场诸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先前曲谈幽禁了宴上所有人,唯独将静安王曲邵一人放过,再加赢后那层旧渊源,所有人都默认二人是狼狈为奸。
他们也非傻子,单凭曲谈此刻骤变的神色,便一眼看穿。
曲邵这是临阵倒戈,翻脸无情。
是故,无人心存侥幸,所有人都作壁上观,冷眼旁观这两虎相斗,静观其变。
可预想之中蜂拥而入的甲士、兵刃交击的杀伐,迟迟没有降临。
可曲谈分明已下过号令。
然殿中内外,四下死一般寂静,听不到半分甲叶摩擦、脚步奔袭的动静。
方才见到任敏之失踪时就萦绕心头的那股不安,此刻如同冰水,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攥紧了曲谈的五脏六腑。
曲谈不可置信地抬眼,目光死死望向殿门之外。
身后,曲邵的冷笑幽幽响起,刺入耳膜:“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你懂得笼络金吾、收用御林?”
曲邵将手中火折高高举起,高声吐出四字,字字掷地有声:“星火相传!”
这一声号令落下,异变陡生。
从太极殿始,再蔓延至整座宫城内外,值守殿阶的侍卫、执洒扫杂役的内侍、掌灯执炬的宫娥,无数早已深埋的暗线纷纷撕下伪装。
他们从原本的行列之中骤然倒戈,快如雷霆,转瞬便制住身旁毫无防备的同僚,甲刃出鞘,将整座太极殿死死锁死包围。
下一瞬,无数支火折被齐刷刷高举过头顶。
点点簇簇的火苗,取代了殿中原本长明灯火。
跳跃摇曳的赤红火光,汹涌铺展,照亮整座恢弘灵堂。
他们面朝曲邵,神情虔诚而狂热。
万千星火以静安王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如众星拱月一般,将他围护在正中。
而就在这片密密麻麻、跃动不息的星火海洋之间。
一道身着素白孝服的身影,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握着一支燃着的火折,顺着曲谈的视线,排开人群,缓步越众而出。
摇曳微弱的火光,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映照得分外清晰。可那抹素来温雅的笑意,落在这般刀兵相向的绝境里,只透出刺骨的瘆人。
他一步步走到曲谈面前,唇边笑意不改,轻声回应,声音清晰地送入曲谈耳中:“生生不息。”
“元…安…”
灵堂侧边廊下,宜阳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牙关紧咬,嘶哑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三年同床共枕,朝夕相处。
此时此刻,元安的神态却恍如一个陌生人。
若不是昭阳拼尽气力死死将她半架半扶,只怕她此刻早已昏厥过去。
讽刺的是,元安手上食盒中盛的,正是先前他主动去为宜阳求来的那碗热羹汤。
元安目不斜视,朝曲邵微微颔首示意。
曲邵心下了然,抬眼望向曲谈,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惧伤,亦不畏死。只不过…”他唇角勾出一抹凉薄笑意,“她呢?”
元安抬手示意。他身后两道漆黑的人影应声踏出,半拖半架拽出一道拼命挣扎的身影。
“阿姐!”
“元无疾!”
曲谈与宜阳的呼喊骤然交叠,撞碎灵堂里紧绷的死寂。
曲谈双目死死钉在被人挟持的明阳身上,眼底赤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明阳被两名壮汉牢牢扣住,神智已然全然溃散,只剩疯狂的哭嚎挣扎,泪水淌了满面,喉咙不断发出破碎嘶哑的声响,却吐不出半句清晰的话语。
曲谈被曲邵的人手死死拦在原地。他猛地转头,一声嘶吼几乎冲破咽喉:“曲邵!”
他拼尽全力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剧烈起伏的胸膛勉强归于平复,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簌簌发颤。他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你以为,拿一个疯女人,就能要挟住我?”
“是。”曲邵果断应道,他语气轻漫,却胸有成竹:“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寥寥数语,却足以击碎曲谈层层堆起的铠甲。
他忽而放声大笑,笑声歇斯底里,近乎癫狂。
曲谈越过周遭林立的刀光剑影,目光遥遥落在大殿正中那口沉默冰冷的灵柩上。
一股深重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彻底裹覆。
片刻后,曲谈缓缓合上双眼:“真是成王败寇,棋差一招。”
曲谈垂落双臂,放弃了所有反抗。
他抬眸仰视曲邵,语调平静淡然:“我阿姐,是无辜的。”
“这个自然。”曲邵摆了摆手。
两名披甲甲士当即跨步上前,上前将曲谈押住,拖拽着向外退去。
风云翻覆不过转瞬之间。方才还手握主动权的宁王,电光火石间已然沦为阶下囚。
殿内众人心中却生不出半分死里逃生的庆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惶不安。
今夜这场宫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刚逃出虎口,转眼又入了狼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局棋,远远还没有落子终局。
察觉到曲邵的目光扫向众人,殿中皇亲嫔妃一个接一个,不约而同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
唯有宜阳,视线依旧死死锁在元安身上,一瞬也不肯挪开。
“恶人落网,诸位,继续守灵尽孝罢。”
曲邵丢下这句吩咐,旋即转身,迈步离去。
曲邵走出太极殿,扮作宫人的花三娘与五儿默默追上。
“黑发鬼已去追长松了。”
曲邵轻嗤:“又是这个长松,回回数他跑得快。”
他又往外走了数步,走到被压制的任敏之面前。
她因方才打斗身上负了大大小小的伤,虽无碍性命,却还是触目惊心。
曲邵定定地看着闭目调息的任敏之。
他知道,她是故意不肯与他相视。
“替她看伤。”
花三娘面上流出几分不屑,却还是垂首称是。
“义父!”
曲邵刚走出数步,便听得任敏之从身后传来颤抖的质问。
“为什么!”
曲邵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身边仅余下五儿一人。
“将埋入御林中的火种迅速汇入金吾,随后立刻调出金吾到京中城防,务必在世家动作之前,夺得主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