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71)

  话毕,萧思远从丧服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京中几大世家能调动的城防兵力。只要大王愿上金台,我等便保大王有与宁王一战之力。”

  曲谨知道,这不仅是萧思远的表忠,更是威胁。

  第133章 灵前百戏灯灭匕见

  太极殿。

  汉白玉石栏九曲回肠,望柱端头的螭首探出栏外,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曲谈一身重孝,立在雕栏玉砌之后。

  远远望去,那层层叠叠的白石栏杆像一道精心砌就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寒风呼啸不止,扑在厚重的丧服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衣摆翻卷,人却纹丝不动,愈发衬得他身形单薄。

  自宣布皇帝殡天,召来礼部、宗正议定丧仪、再到将皇帝梓宫挪入太极殿,曲谈已是近一日水米未尽。

  偶有飞霜落在他面上,与他苍白的脸融为一体。

  长松无声地出现在曲谈身侧,也不征询他的意思,便自作主张地将一个手炉塞进他手里。

  暖意从指尖缓缓漫上手臂,僵硬的四肢才恢复了些许知觉。

  “皇子皇孙都已安排到太极殿守灵了,主人让传的话也都说清楚了。”

  “嗯,知道了。”

  长松看着曲谈的模样。他面上分明没什么悲意,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可不知怎的,长松就是觉得,曲谈远比此刻在太极殿内哭得肝肠寸断的一众凤子龙孙还要伤心。

  但这样的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于是他说:“明日百官成服举哀,任长御将金吾、羽林拆散混编,交替值守,每一组里也都安插了从桃花坞各处抽调来的暗卫。”

  长松本意是想提醒曲谈,后几日皆是硬仗,此刻不是多愁心软的时候。

  却听曲谈兴致寥寥:“这些事你安排就好,不必事事同我说。”

  眼见曲谈如此,长松如何放心得下,正要再言,便听曲谈道:“你去里头盯着吧,我静一静。”

  曲谈侧身靠在白玉栏上,耳边是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抬头看天,诗词歌赋里说见月思人,然而此夜无星无月,唯余满眼冷雪寒霜。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有些冷了。

  再低头看去,原是手中的手炉,不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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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国公府,管家奉上姜茶时,曲谨已经离开了。

  萧承安见了,接过姜茶奉上。“父亲,方才我们的人去寻元安,但下人来报,他已经入宫了。”

  萧思远低头的动作微微一顿,盏盖在手中刮出清脆的声响。见萧思远没有表态,萧承安不由追了一句:“父亲,元安此人,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萧思远抬眼直视了他片刻,直到萧承安心虚地垂下眼。“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在与虎谋皮。元安不足为惧,关键还是他身后之人。藏到如今,也该见真章了。”

  “父亲心中已有猜测?”

  萧思远双手搭在太师椅上,轻呼了口气,平声道:“静安王,曲邵。”

  “怎可能?”萧承安大诧,“曲邵是先帝最亲近的兄弟,与敦穆太子、宁王都关系匪浅,怎可能会是他?”

  “可若不是他,又有谁能在这些人之中浑水摸鱼,又如鱼得水?”萧思远语气不改,反问。

  萧承安沉思片刻,发现竟无从反驳。“可若是他,那我们岂不是成了旁人手中的棋子?”

  萧思远笑了一声:“古往今来,皇权之争,都是与天争时、险中求胜。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才是最后那一只黄雀。”他沉下脸,“时雨还是没消息么。”

  萧承安听萧思远对陆宵如此称呼,心中不免闪过几分不快,连带着话中的恭谨也少了几分:“从出了潼关就没了音讯。”他耸了耸肩,“出了京城,哪里都不太平,何况是营州那等穷山恶水之地。”

  萧承安顿了顿,还是道,“父亲,如今大业在即,像陆宵这等与宁王纠缠不清的,如今不在京中,才是好事。”

  萧思远眉心紧锁,终道:“继续派人找找,务必护人周全。”

  萧承安面色一黑,仍低声称是。

  公府书房内暗流涌动时,一架驴车轻声地从西南角门驶出。

  因皇帝新丧,四十日内不得动荤腥,采买的下人连夜到城外庄子置办物用。

  驴车走在满面缟素的长街上,车前两个白纸灯笼在碎雪中摇摇晃晃,直至悄无声息地驶进了丰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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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灵堂内。

  满室长明灯将整座殿宇照得通明如昼,千百盏灯焰静静燃烧,映着满目缟素,照着九龙金棺冰冷的轮廓,也映着幕帘之后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殿中陈列着各色明器仪仗,纸幡垂落,素幔低回,风从殿门缝隙间钻进来,拂得烛火微微摇晃。

  嫔妃皇嗣分列灵前,依制服丧守灵。

  最初那阵痛斥心扉的号啕早已过去,随着长夜渐深,众人精疲力竭,哭声也渐渐零落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啜泣。

  忽然,紧闭的殿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飘雪便顺着风涌入,与满殿白茫茫融作一体。

  “阿姐,小心脚下。”一道阴翳却不失温柔的声音响起。

  殿中的皇亲已跪了一夜,神思都到了疲乏的极限,任何一丝动静都足以勾起关注。

  他们循声望去,便见曲谈细微体贴地扶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缓步入内。

  动作温和,小心翼翼,仿佛护着一件易碎的瓷盏。

  身后跟着的是方文宣,而被护在其中的,赫然是明阳。

  她亦换了丧服,只是丧服之外仍披着厚重的大氅。

  饶是如此,整个人依旧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倒。

  近十年未现于人前,待殿中人认出明阳,无不惊诧。

  他们都知道明阳得了疯病,亦知道她受幽禁多年,可当亲眼目睹时,仍不免心中震撼。

  特别是宜阳、昭阳姊妹,在她们心中,二姐姐是何等风光无限、雍容矜贵的人物,怎会是而今这般形销骨立、枯槁如柴的模样。

  曲谈将明阳牵到皇帝灵前。“阿姐,跪下。”

  明阳便如提线木偶般,无知无觉地跪了下去。

  “叩头。”

  明阳有些抗拒,面上闪过一瞬的苦色。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随着提到了半空,生怕她当场犯病。

  虽骨肉亲缘淡薄,但谁也不忍看曾经那个明艳绝伦的明阳公主,在自己面前变成一个疯子。

  “不要怕。”

  曲谈的声音温和而耐心。

  他看着明阳,紧紧握着她的手,“我陪你。”

  曲谈便带着明阳,对着皇帝灵柩叩首。

  看着眼前这个弑父夺位之人,教他人如何对父亲尽孝,这本该是讽刺至极的,可不知怎的,这一刻,谁的心都是闷着的。

  宜阳更是满面煞白,脸色愈发难看,却仍强忍着没有作声,却未能逃过元安的目光。

  眼见此刻曲谈的心神尽在明阳身上,元安略一思索,对宜阳道:“我去给你讨点汤水。”又转对昭阳道,“四公主,请您代为照看。”

  昭阳乖巧地点了点头,上前稳稳扶住宜阳。

  宜阳勉力对她点了点头,又向元安投去担忧的目光,元安却已悄然退了出去。

  相比之下,曲谈倒是坦然得多。

  他无视四下或憎恶或怜悯的目光,一心只扑在明阳身上:“阿姐,我陪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不由转向那无声无息的金棺,深沉的眸底或有几分波澜涌过。

  他扶着明阳举步欲离,谢良全从殿外入内:“禀大王,静安王到。”

  “小叔?”

  曲谈面上露出一瞬的意外。

  察觉到身旁人一颤,他收敛锋芒,安抚地在明阳手背上拍了拍,又对方文宣道:“方医师,劳你先陪姐姐回去。”

  另一头,曲邵已在宫人引路中进来。

  曲谈眉心一拧,下意识要去寻任敏之的身影,却是未果。

  大庭广众之下,他亦不好声张,只一副气沉如水的模样:“明日方是大祭,怎劳小叔夤夜而来。”

  曲邵身上的气压压得极低,仿佛整个人都沉在无限的悲痛之中未能回神,面上反不露悲色:“皇兄撒手人寰,身为臣弟,怎可不侍奉于灵前,好叫皇兄走得安稳。”

  “小叔有心。”闻言,曲谈心中那股不安愈发重了几分,却仍端得体面。

  “如今夜已深,殿中也安排了妃嫔皇嗣轮番守灵。不妨我先命人为小叔收拾出殿室,稍作休息。明日大祭,还要仰仗小叔。”

  “不急。”

  不待曲谈说完,曲邵业已打断了他。

  这可称得上失礼。

  曲谈面色不动,但已能感受到殿中守灵的目光尽数落在他二人身上。

  又是一阵烈风,顷刻将殿内的长明灯尽数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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