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前朝有曲谈亲自坐镇,后宫有任敏之看照,宁王已是将整座宫城牢牢掌于手中。
朝中不乏耳聪目明者,探得风声有异,便生了投靠倒戈的心思。
然而曲谈行事十分小心,除却例行在重明殿召见重要臣工、以侍疾之名下榻含章宫外,起居格外谨慎。又因皇帝在他手中,旁人投鼠忌器,自也不敢妄动。
眼见皇帝的儿孙都被困于宫中“尽孝”不得见,京中余下的旁枝皇族,不由想起了那日宫宴之后唯一离宫的宗正寺卿静安王曲邵。
这等时候,由宗正卿出面过问,是再合适不过。
可曲邵却在之后几日告病谢客,连重明殿的朝议都屡屡缺席,一时投石无门。
含章宫内。
曲谈侧坐在龙榻边,挽袖接过谢良全手中的药盏。
他轻轻搅了搅浑浊的药汁,瓷碗叮当,药气沿着水波荡漾弥漫四散,在空气中留下一段淡淡的酸苦。
直到手中药羹不再滚烫,曲谈方侧身凝眉,静静地看向龙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只是三五天,皇帝的身体已是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尽管曲谈已下令让太医院用上最好的人参,却仍不能阻挡皇帝身上流失的生气。
缠绵病榻之人,周遭总有腐朽衰陈的气息弥漫,曲谈却不曾露出一分嫌弃,而是将皇帝扶起,让他靠着自己,手环过皇帝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将药汁喂下。
其间,酸苦的药汁不时被牙关排斥,顺流而下,或流到皇帝的衣襟,或沾在曲谈的袖上,但曲谈没有丝毫嫌恶,也没有半分不耐,依然不急不缓,直至将这碗药汁一滴不落喂完。
他虽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此情此景,叫他想起年少抱病之时。
他是早产儿,生来体弱,年幼时常有病痛。又因从小被当掌上珠养成,格外娇气,一生起病来便闹腾不止,必要将整个椒房殿闹得人仰马翻。
可赢后自生了曲谈后身子便大不如前,皇帝不肯让赢后操劳,故而曲谈每每生病,都是君父将他接来含章宫亲自照顾。
他病时闹腾,不肯叫宫人近身,非要耶娘亲自喂药不可。好不容易喝下药去,又要人在身旁作伴。
曲谈犹记得,当年他病中在梦里惊醒,睁开眼,便是君父将他抱在身侧,手边还积堆着待批的奏章。
君父伟岸的胸襟,厚实的暖意,含章宫内淡淡的墨香,是他年少时心安所在。
这些记忆尘封太久,一旦想起,便如破闸之洪,覆水难收。
曲谈侧首看着怀中虚弱的父亲,似乎想要寻找记忆中那伟岸身影的影子,却是事与愿违。
可莫说是君父,他自己,也早已面目全非。临镜自照,年少的自己,何尝不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曲谈出神之时,眼角黑影一晃。
他将空了的瓷碗递还给谢良全,又将皇帝重新安置在榻上,方不紧不慢地揭开帷幔,走到殿中。
长松上前,落在曲谈身后:“主人,掖庭来报,太子妇与皇孙曲楹消失了。”
闻言,曲谈并不意外,甚至不曾追问,转而问道:“世家那边呢。”
“郑国公府的口风向来严实。长康伯府那边,宋先生已经去了,暂时没有消息传出。不过,瑞王府…县主消失了。”长松顿了顿,“如主人所料,是郑国公下的手。”
瑞王府的县主,便是曲谨与发妻唯一的血脉。
“恕卑职愚钝,您让县主落于国公府中,岂非给了他们要挟拿捏瑞王的法门?”
曲谈轻声冷笑,摇了摇头:“曲谨这个人,从三哥死后,他被放逐巡边那日起,便心气全失、意志消沉,终日一副作壁上观的做派。这样的人,不在他心肝上狠狠划上一道,他是不会真正醒的。”
曲谈回过头,看着明黄帷幔后皇帝昏迷不醒的身影,低声道,“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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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明抢在前,曲邵暗箭在后。
为了将瑞王曲谨安然无恙地弄回京中,萧承安折了十几个精锐暗卫,可恨曲谨连半分好颜色都不分给他这位丈人。
瑞王府前,家臣奴仆尽数外出恭候,无声地向京城上下昭示着瑞王归京。
而当曲谨带着一身风尘勒马于府前,座下良骑一声长嘶未落。
从朱雀大街的尽头、宫城的方向,传来了沉闷而悠长的钟鸣。
一声,又一声,像一头巨兽在长安城上空缓缓吐出的最后几口气息。
一片死寂里,不知从何处传出一道惊恐的声音。
“是…是丧钟!”
霎时间,以宫城为中心,服哀悼泣之声已如浪卷般翻涌开来。
连绵不绝的悲鸣,一层层碾过坊墙,穿过长街,流向每一座紧闭的门扉。
瑞王府前,无论是府中的家臣下人,还是街上来往的行人,都已在钟声中依礼跪地痛哭。
在这无尽的哀音里,曲谨仍坐在马上。
他的面上还带着奔袭后的憔悴,身上的衣裳更已看不出最初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马,只是怔怔地望向宫城那端、钟声传来的方向。
却也只能看到一处檐角。
他忽然觉得面上淌下一股凉意。
伸手去碰,才发觉原是泪。
再之后,曲谨终于到了强弩之末,直直地从马上摔了下去。
被家臣仓皇扶起时,他仍犹在梦中。
眼见曲谨三魂已去其二,家臣亦顾不得礼数,咬牙上前,贴耳对曲谨低语数句。
下一刻,便见原先失魂落魄的瑞王忽然一跃而起,随即翻身上马。
萧承安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便见曲谨扭首,目光凶狠,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剥皮拆筋。
但曲谨没有废话,他一扬马鞭,在满城苍白的呜咽声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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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曲谨到郑国公府时,萧府内外已尽数挂上丧帘白布。
曲谨挥斥住企图拦路的管家,步入书房时,下人正为萧思远系上丧带。
萧思远侧首,鹰隼般的目光将抬未抬,冷冷一扫,如寒月清晖。
“大王一身风霜,想是刚刚抵京。管家,还不快煮碗姜汤为大王洗尘。”
曲谨几乎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县主呢?”
萧思远面上最后一丝淡薄的笑意消失了。
他开口,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大王,而今不是论儿女情长的时候。”
曲谨定定地看向萧思远。
萧思远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让步之意。
曲谨不与他争口舌之快,提步就想绕过他:“你说得对,国丧乃头等大事。我现在就要带县主入宫服丧!”
萧思远立在原地,单手轻飘飘一推,当即将曲谨推了个踉跄。
曲谨方稳下脚步,抬眼,便见萧思远迈步上前,以威压之势发出诛心之问:“宁王在宫中磨刀霍霍,大王自信此时带县主入宫,能全须全尾地将人带出来么?”
曲谨闻言,怒极反笑:“萧思远!我儿乃曲氏皇族、大行皇帝的血脉子孙!你是臣,岂可扣君!”
“臣衷心护主,此心昭昭,天地可鉴。”萧思远语气深沉,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情可乱人,臣这是在帮大王。何况眼下瑞王府已是宁王肉中刺,臣将县主接于府中照顾,也是为了大王的缘故。若事成之后,大王依旧怪罪,臣甘愿领受。”
“说得好听。”曲谨一声冷笑。他看似已经妥协,却仍冷不丁扎上一刀,“国公爷言之凿凿,想来是断情绝爱的高手。”
萧思远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痕。他面上阴翳之气一闪而过:“大王,臣所做的,都是为了大局。”
他在说服曲谨,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好。”曲谨拂袖,“若照你们的推测,至尊骤疾是出自曲谈之手,那他之前控制宫城、吊着至尊一口气,或就是拖延时间以拿到玉玺、伪造遗诏。如今他敢宣布至尊殡天,也便意味着玉玺遗诏皆已到手。你想让我入宫去争,我且问你,我们拿什么去争?”
萧思远一笑:“若是至尊与宁王,皆不配为帝呢?”
“你说什么。”
曲谨面色一白。
随即想起,这半年来关于至尊身上的诸多谣言,以及愈演愈烈的民愤。
这究竟是因缘巧合,还是有人筹谋日久?
萧思远冷声开口:“举丧之时,宗亲朝臣尽在。大王亲检至尊恶行,卖国之人,遗诏岂能奉承?至于宁王,他本就臭名昭著,失了遗诏,更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曲谨从牙关里挤出声音:“子不言父过。你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孝。”
萧思远没有否认,只道:“可大王有别的选择么?宁王若登基,我等世族无非是被打压,顶多蛰伏上十年八载。可大王您呢?县主呢?”
他向曲谨逼近,循循善诱,“大王,无论从前如何,如今我们是真心实意扶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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