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74)

  闻此秽言喧嚣不绝于耳,沈宏面色沉如寒铁,重重一声干咳:“大殿之上,至尊灵前,怎敢放肆!”

  沈宏在朝中素来威望深重,秉性刚直不阿。此言落下,满殿吵嚷之声方才渐渐敛息,众臣齐齐收声。

  他眉宇间的沉郁并未因此获得半分消解,眼底藏着几分不易掩饰的不满,转头直视曲邵,沉声诘问:“纵使宁王弑父属实,今日乃是大行皇帝大祭之礼,宗正寺又为何将高祖神位请至此处?”

  这一番诘问一针见血,恰恰问到了满朝文武心底最大的疑窦。

  满堂寂然,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曲邵身上。

  曲邵长长一声喟叹,神色凝重下来,语气里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惶惑不安:“只因昨夜夜审曲谈之时,罪人吐出了另一桩秘事。此事太过骇人,叫小王心神震荡,惶恐难安。”

  萧思远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浓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可眼下局势波诡云谲,贸然出头,必会招来旁人的猜忌怀疑,他不得不强按心绪,静观其变。

  即便如此,萧思远仍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暗自瞥向殿外天光,在心底细细掐算时辰。

  “也罢。”

  曲邵低声长叹一声,在满殿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终于下定决断,扬声向外传令:“带宁王。”

  片刻过后,一道破布般的人影,被两名披坚执锐的侍卫押了上来。

  与其说是押带上殿,不如说是硬生生拖拽而来。

  侍卫毫不留情,手臂猛地一送,那人重重摔掷在大殿正中,高祖神位前的青砖之上。

  同一时刻,元安步履从容,缓步走到明阳公主身侧。

  他挥退看守的金吾,伸手,将锁在明阳腕间的镣链牢牢攥在了自己掌心。

  被丢落在地的曲谈浑身骨头仿佛尽数散架,像一滩烂泥般瘫伏在地,连维持跪姿都做不到,只能以一个极为扭曲狼狈的姿态蜷伏在冰冷青砖上。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宁王。

  此刻却是满身血污,头发蓬乱结块,面色惨如金纸,狼狈不堪。

  “六兄!”

  年纪尚幼的皇子公主看见兄长这般凄惨模样,不由得失声唤道。

  一时之间,他们竟也忘却,不久之前,正是曲谈,当殿下药毒害君父,还将他们拘禁掖庭。

  几声懵懂无措的童声,竟将曲谈几近涣散的意识,勉强拉回了一丝。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额上的冷汗不断淌下,糊住了双眼。

  纵然视线一片朦胧模糊,他还是第一眼,就捕捉到了被元安拿捏在手的阿姐。

  叫他恨如火焚,痛彻骨髓。

  耳边随之响起的,是那道他恨不得将其剥皮挫骨的声音。

  “宁王。”

  曲邵的语调带着长辈独有的惋惜和无可奈何,缓声开口:“将你在诏狱之中招认的一切,当着诸位朝臣的面,再交代一番吧。”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ェ・^=)

  第136章 吐真言旧事破土出

  没有回应。

  宁王曲谈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唯有细微的颤栗在灰扑扑的囚服底下若隐若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曲邵对此并不意外,缓缓负起双手立在原地。

  就在满殿众人都以为他要闭口顽抗到底之时,地面上传来一阵裹挟着铁锈腥气,嘶哑低沉的声音:

  “天子…卖国。”

  寥寥数语,不成腔调,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堂尽皆惊惶。

  曲谨与萧思远目光骤然相撞,彼此都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愕。

  宜阳则重重阖上双眼。

  唯有曲谊按捺不住,脱口厉声质问道:“六兄!你在胡说什么!”

  可曲谈已然无力作答。方才勉力吐出那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

  此刻莫说开口言语,就连每一次呼吸,周身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一张口,气流刮过受损的喉管,引发一阵阵撕心的低咳,丝丝缕缕的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来。

  怕他就此呛咳殒命,曲邵递出一个眼色。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强行架起,逼得他跪直在殿中。

  抬首之际,额前污发散开,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纷乱粗重的喘息稍稍平复,曲谈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闷响,整个人复又陷入死寂。

  而他的周遭,亦是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曲谈被拖拽上殿,众人尚且来不及细细打量。直到此刻他被迫跪起,殿中诸人才得以看清他满身狰狞可怖的伤势。

  囚服多处被鲜血浸透撕裂,皮肉翻卷,纵横交错的鞭痕爬满手臂与脊背,皮肉肿胀溃烂,触目惊心。

  然若叫司法道中的人看,便会察觉他身上绝大多数都是不伤及筋骨的皮肉伤,只是看着可怖吓人。

  除了…

  肩胛之下,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狰狞血洞,宛若毒蛇獠牙啃噬出的创口,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淌,透着不祥的血色。

  他,被穿了琵琶骨。

  满殿文武无不变色,骇然之声在人群里隐隐涌动。

  沈宏当即厉声斥责:“宗正卿!宁王纵使涉嫌大罪,亦是天子血脉、当朝亲王,你怎可刑求至此!”

  遭亚相当众直言诘难,曲邵面上却不见半分恼意,他淡淡开口,语气冷硬刺骨:“亚相掌刑审台多年,竟不知人本是顽劣贱骨?不割肉见血,又岂能逼出半句实情。”

  这番话和他平日谦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此刻满殿人人心神震荡,竟也无暇深究辩驳。

  曲邵见状,轻声一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曲谈:“宁王,说仔细些,把你毒杀君父的缘由,向殿前诸位说个分明。”

  方才一句“天子卖国”犹在耳畔,转瞬又扯出毒杀君父的罪名,两件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听得满殿人心下一片糊涂。

  只见曲谈勉强挺直跪坐的身子,略调匀几分喘息。

  这些旧事盘根错节,是非纠葛早已剪不断理还乱。

  曲谈默然思忖许久,终究缓缓开口:“承平十三年,太后驾崩。天子有意将太后与太宗皇帝同葬泰陵,要大兴土木重修陵寝。可那一年关中大旱,北地又逢暴雪,民间颗粒无收。朝廷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皇商也倾尽物力,国库为之空虚。时逢非常之时,丧仪只能从简,重修泰陵一事便就此搁置,太后最终也未能与太宗合葬。”

  他开口便是一桩尘封的陈年旧事。殿内一众资历深厚的老臣闻言,纷纷跟着回忆。

  曲谈口中的太后,乃是当今大行皇帝的生母、太宗朝的贵妃。当年大行皇帝的确一心想要为生母扩建泰陵,成全合葬的名分。只是太宗与元后早已安奉陵中,再要大兴修造,劳民伤财,又恰逢天下灾荒遍地,几经群臣劝谏,最终只能作罢。

  众人虽不解曲谈为何旧事重提,可看他神色平静凝重,并不似信口编造,便都按捺心绪,静静听他继续诉说。

  “成庆元年,赢后遭囚。依附于她的一众皇商势力、星火社分崩离析,作鸟兽散。边境互市商贸随之大受重创,再加上有心之人从中斡旋搅动,边关互市就此碎作一盘散沙。”

  “对那些靠着边关互市养家糊口的百姓而言,这不啻于灭顶之灾。可于另一些人眼中,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前营州刺史田万全,便是借着这个时机,利用手中职权把持了边境商贸。

  可仅凭他一人从中盘剥搜刮,所得终究不过沧海一粟,远远填不满偌大的缺口。

  于是,他们便与北燕朝廷私下做起了交易。

  可要拿何等筹码,才能引得北燕动心?”

  因身受重伤,曲谈说得很慢,语气却是平稳,他娓娓叙说至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笑意:“答案便是,送给北燕一双安插在我大晟朝堂之内的眼睛,而这双眼睛,就是质子言子兰。”

  话音未落,身后立刻响起一声质问:“一派胡言!质子身居深宫拘押,如何能和远在营州的田万全勾连串通!”

  “说得不错。”曲谈微微侧首,受酷刑折磨的视线微微失焦,目光直直对上那名官员的双眼,“那敢问,又是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能将手伸到戒备森严的内宫之中?”

  那官员顿时语塞,哑口无言。

  曲谈也无意相逼,继续往下拆解内情:“是内侍省中官蓝进喜。”

  他没有点破众人心底隐隐浮现的那个猜想,却也不让满殿之人就此松懈。

  毕竟蓝进喜正是三年前奉命赴营州,最终殒命于彼,坊间诸多流言,素来都将蓝进喜之死算在了眼前宁王的头上。

  “言子兰借着燕国王子的身份,笼络大批留居长安的燕人,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暗网,以此向北燕国主证明,自己做儿子,做棋子,乃至做一把刀的能力。”

  “北燕国主就此拿到安插在大晟的耳目。作为交换,他默许田万全一干人借着朝贡的名目上下其手,大肆对朝贡商队盘剥牟利,即便偶尔闹出纰漏,也可以把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北燕边地小官,伤不到北燕国主自身分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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