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银两源源不断从营州边境流淌出来,朝野上下竟无人察觉。这般局面,一直维持到三年之前。”
说到此处,曲谈面色骤然一白,遏制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身上旧伤受震动,又隐隐渗出血迹。
沈宏见此,示意左右奉上一碗温水。
曲谈接过浅浅抿下,低声道谢,又接着往下说:“而后北燕国主薨,新王继位。朝贡立刻便生出纰漏,原本相安无事的边境,战火骤起。到最后,只死了一个质子,所有风波,便就此平息。”
可言子兰究竟是罪有因得,抑或只是又一个无形的交易。
这个念头落在众人心头,人人后背发凉,遍体生寒。
沈宏蹙紧眉头,向前倾身追问:“那大王又是如何知晓这层层内情?”
“一部分来自言子兰留下的供词,还有少许来自事后追查。”曲谈神色平淡,仿佛口中诉说的并非足以倾覆朝纲的惊天秘事,“除此之外,成庆七年,蓝进喜牵涉学田大案,是我亲手销毁证据,在朝堂之上开口,替他洗脱了罪名。”
他坦然认下这桩罪责。
沈宏的声音微微发颤,纵然心中已经隐隐猜到答案,依旧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曲谈低笑一声,身体的颤动牵动伤口,新的血珠顺着皮肉缓缓渗出来:“亚相,您不妨想一想,我堂堂一个皇子,为何要替一名阉宦开脱罪名?”
笑意缓缓敛去,他目光轻飘飘落向大殿深处停放的先帝灵柩:“诏狱行事,素来唯皇命是从。”
曲谈抬眼望向沈宏:“蓝进喜身为宦官,六亲断绝,并无宗族亲眷可以托付财物。待到他殒命之后,内廷清点他名下私产,除却京城一处豪宅,竟再无半分挥霍积累。亚相不妨想一想,那滚滚银两,究竟流落到了何处。”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就在这片沉沉静默之中,一道惴惴不安的声音试探着响起:
“可…大王不是失过忆吗?”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曲谈知道一旦自曝往事,便必然躲不过这一遭。
但曲谈不想躲。
而曲平渊不屑于躲。
他阖上双眼,唇边漾起一抹惨淡的笑:“可就算我尽数忘了,难道发生过的这些事,就可以当作从未存在过吗?”
纵然这数年间他已经竭力收敛,也曾妄想一切推倒重来,可朝野内外,依旧把他视作凶煞幽冥。
有些过往,从来不是单凭遗忘,便能一笔勾销。
第137章 幡下争飞鸟各投林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已然是变相的承认。
事到如今,对曲谈而言,多一桩罪名、少一桩罪名,早已无足轻重。
他口中吐出的字句虽带着几分苦涩无奈,可配上他那副不知可谓的神色,便似一点星火坠入遍地干柴,瞬间点燃了满殿的汹汹怒火。
殿内的声响层层递进,从最初的死寂,到细碎的窃窃私语,终于在此刻轰然爆发。
满堂文武你一言我一语,斥责、唾骂、惊疑交杂在一起,万千道目光如利刃,齐齐扎向跪在殿心的曲谈。
千夫所指,万口诛伐,汹涌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太极殿的殿顶。
“不…不可能!”
曲谊依旧难以接受,本想上前厉声诘问,抬眼却撞见曲谈紧紧闭合的双目,到了嘴边的话语一点点弱了下去。
他回过头,只见一众年纪尚幼的弟妹,听着朝臣愈发肆无忌惮的议论声,早已惶恐地挤作一团,彼此依偎着抱团取暖。
曲邵这一手,着实打了萧思远一个措手不及。
诚然,如他所愿,大行皇帝的声誉被撕得千疮百孔,宁王登临大位的可能也彻底断绝。
可这番秘闻并非经由曲谨之口抛出,反倒叫他们这一派骤然失去先机,落入被动境地。
别的暂且不论,单单要把曲谨从这团浑水里摘干净,便是一桩天大的难题。
可事已至此,曲邵既然敢当众撕破这层画皮,手中必然还握有后招。
眼下,再也不能作壁上观、静观时局演变。
萧思远斜眼瞥向身侧的曲谨。
可曲谨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漠然模样。
朝臣们一道道有意无意窥探打量的视线,还有年幼弟妹投来的求助目光,他尽数视而不见,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萧思远胸腔之中怒火翻涌,只得硬生生强行按捺下去。
若要夺回主动权,他便必须站到曲邵的对立面,将大行皇帝这桩桩丑闻悄然揭过、淡化处理,以此替曲谨铺路。
先前筹谋盘算的诸多算计,至此竟成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替旁人做了嫁衣裳。
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
“既是这般,宁王先前执掌的监国之权,必是假传圣旨得来。再加上他身负累累重案,依眼下局势来看…” 萧思远侧过身,目光落向曲谨,朗声道,“唯有瑞王,最为合适暂代国政,主持此番大祭。”
他本就是曲谨的岳家,事到如今,也无需再刻意避嫌。
更何况瑞王本就有声望,郑国公府在朝中更是盘根错节,根基深厚。
萧思远此言一出,不少人心中虽暗自腹诽,却无人敢站出来公然驳斥,去做那只出头鸟,平白得罪于他二人。
直至此刻,堵在萧思远胸口那口郁结之气,才稍稍纾解几分。
可他胸中这口气还未全然舒展,便听见曲邵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
“不可。”
短短两个字,瞬间再度攫住满殿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一直默然旁观、不置一词的曲谨,也抬眼望向曲邵,带着几分玩味,好奇他又准备了什么招数用在自己身上。
曲邵与曲谨两两对视,神色依旧从容不迫,对着曲谨微微拱手:“大王恕罪。并非臣有心冒犯大王,只是如今大行皇帝身涉卖国非议。大王身为先帝亲子,久列朝堂,在整件事未曾彻查水落石出之前,终究难以全然脱清干系。”
这番话精准戳中人心底的疑窦。
此刻殿内,再也无人顾忌窃窃私语有违丧祭礼法,众人交头接耳,把心底种种揣测尽数道出。
说着说着,连早已渐渐被人淡忘的齐王旧案、陆玟的过往纠葛,都被翻出来重提。
曲谨本是沉敛如山,然听闻有人肆意谤毁齐王,面色骤然一沉。
他也不再迂回周旋,径直把话挑破:“小叔这话的意思,是认为我也通敌卖国了?”
曲谨一声冷哂,目光先扫过一旁惶惶不安的一众弟妹,再转过来环视满朝文武,语气带着刺骨的讥诮:“如此说来,我们这些先帝骨血,反倒个个都成了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那不知小叔,又有什么高见?”
他丝毫不留转圜余地,言语间步步挑衅:“莫不是小叔打算挺身而出,一力担下这社稷重责?”
这一句反手挥出利刃,立时便将曲邵拖入进退维谷的被动境地。
曲邵若是贸然应下,反倒要勾起怀疑,今日桩桩件件皆是他处心积虑谋划而来,方才对大行皇帝的种种指控,也便要打上大大的问号,不足取信。
在满堂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注视之下,曲邵淡淡一笑:“大王何出此言。”
他长叹一声,缓步走到高祖皇帝的神位之前:“以弟告兄,以卑动尊,是为不悌不义。只是臣不仅仅是大行皇帝的手足,更是曲氏宗室子弟,是一族宗正,是大晟臣子。臣所作所为,一心只为大晟社稷,为黎庶安生。”
眼见曲谨脸上的嘲讽之色愈来愈浓,曲邵陡然话锋一转:“只是臣自知身份卑微,又哪堪扛下这等社稷重任。”
人群之中,响起一道茫然无措的发问:“可…那还有谁?”
“诸卿莫急。”
一道声线虚弱却自带宫闱威仪的女声缓缓响起。
太极殿后侧的素色珠帘徐徐向两侧分开。
缓步走出来的,正是久卧病榻的贤妃、闭门守孝的太子妇,还有新受册封的楚王曲楹。
“阿娘…”
宜阳唇瓣微微发颤,脸上方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丝血色,瞬息之间褪得一干二净。
自从曲谌亡故,贤妃痛失爱子,便缠绵病榻。尽管宜阳日日晨昏侍疾,膝下尽心侍奉,也难抚平她丧子之痛。唯有皇孙入宫相伴之时,贤妃眉宇间才会透出寥寥几分活气。
这些日子宜阳身不由己受制于曲谈,无时无刻不在为母亲悬心。
先帝驾崩之后,贤妃又抱病在身,连守灵都不曾出现。
宜阳万万没有想到,母女重逢,竟是这般局面。
待看见贤妃伸手牵住年幼皇孙,一步步行至曲邵身侧的那一刻,宜阳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贤妃娘娘统领六宫有年,如今时局板荡动荡,还请娘娘出面主持大局。”曲邵对着贤妃深深拱手一拜。
朝中有不少臣子知晓曲邵与贤妃母家沾着亲缘,眼见贤妃携皇孙出面,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内情,只缄默不语,静静看着二人这般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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