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76)

  贤妃神色淡然,安然受下这一礼。随即眼底泛起水光,目光扫过殿中满朝文武,最终落到被迫跪在殿中的曲谈身上,语声哀戚:“妾本是后宫一妇人,按理不该妄干外朝政事。只是大行皇帝骤然崩逝,未留下半分遗诏。方才听闻宁王一番供词,妾心中又惊又痛,身为妃妾,又何敢厚颜高居这大堂之上。”

  “娘娘言重了。”群臣纷纷俯首应答。

  贤妃抬手拭去颊边泪痕,稍稍敛去悲戚神色,继续开口:“自从痛失吾儿,本宫早已神魂俱碎,恨不得追随太子于地下。可敦穆太子屡屡托梦于我,梦中念及最多,便是皇孙。每每梦醒,见皇孙孝悌温良,聪慧机敏,颇有乃父风范,本宫才苟延残喘活在人世,尽心抚育,盼他能够承继先父遗志。”

  “娘娘所言甚是。敦穆太子贤名昭著,天下皆知。皇孙乃是太子嫡出血脉,纵年岁尚幼,可若得良师悉心训导,再有诸位大臣同心辅弼,悉心教养,他日必能成长为一代明君,涤荡朝堂乱象,重振大晟朝纲。”

  话说到这一步,曲邵的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对比先帝那几位久涉朝堂、毁誉参半的皇子,皇孙曲楹占尽了血脉正统的大义,加之年岁尚幼,更可堪教化。

  往后纵然交由史书评断,也几乎挑不出半分诟病。

  曲谨蓦然忆起昔日册封太子那日,楚王府门前,曲谈曾说过一番语意晦暗的话语。

  从前他只当是曲谈思虑过重、妄作揣测,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对方所言,并非虚言。

  曲邵这一步棋,埋得实在太深。

  曲谨侧眸望向殿心伏于地上的曲谈。

  那人依旧双目紧闭,大抵是在咬牙强忍身上剧痛,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曲邵话音刚落,朝中依附他的火种势力,再加上一众寒门出身的官员,当即纷纷倒戈,出言附和表态。

  一时间,竟近乎一呼百应。

  曲谨不宜表态,眼下唯有萧思远能够出面斡旋。

  眼见局势骤然扭转,即便是沉稳如萧思远,心中也不由得焦灼几分。

  他本是不想走到这一步。朝堂之上唇舌论辩,尚且还在礼法框架之内,胜负自有转圜余地,可一旦诉诸刀兵、兴起宫变,便是开弓便再没有回头箭。

  但眼下,单凭口舌争辩已不足以取胜。

  入宫之前,他便命萧承安持邓笙的符节集结兵马,联合把持京兆府的宋家,将皇城牢牢握在手中,又抽调北大营精锐重兵,驻守明德门外,但凡朝堂局势彻底失控,便可即刻引兵入宫,以雷霆手段稳住局势。

  只是他还需要时间。

  萧思远也不再同曲邵维持表面体面,当即开口:“老夫以为,静安王此番提议,理应容后再议。暂且不论宁王所言先帝卖国一事,只是一面之词、尚无实据佐证。今日乃大行皇帝大祭之礼,我等身为人臣,不肃立灵前守孝尽哀,反倒于此争执不休、乱议君父,实属本末倒置、顾此失彼。贤妃娘娘凤体违和,无论瑞王、楚王暂领大祭,皆是为娘娘分忧、为朝堂维稳。依老夫之见,今日当先安先帝亡魂、守大祭礼制。”

  言罢,他稍作停顿,转头看向素来中立持正的御史大夫沈宏,拱手征询:“不知亚相以为如何?”

  不等沈宏答话,曲邵已然冷笑出声:“大行皇帝身负卖国巨丑,品行有亏,如此君父,何以能让我等俯首供奉、尽心祭拜?”

  沈宏闻言,当即蹙眉面露不满,正色道:“静安王,帝王功过是非,自有考功司、太常寺会同朝臣合议定论。如今先帝灵柩在前,诸事尚无之论,静安王此言,未免过于放肆了。”

  眼见曲邵面色冷硬、寸步不让,僵持之势愈发难解,贤妃只得适时开口缓和局面:“不知国公爷与亚相,是何想法?”

  萧思远道:“先帝是否卖国,至今尚无定论。可宁王毒杀君父、图谋篡逆,乃是不争事实。今日恰逢大行皇帝大祭,不如先行处置此等乱臣贼子,以正朝纲、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第138章 弓弦动满座哗然时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诚如沈宏所言纵使曲谈身犯逆谋重罪,可他终究是天子血脉、当朝亲王,在大祭之日当庭诛杀亲王,未免骇俗。

  不止满朝文武心惊,就连先前一直隐忍退后、明哲保身的一众皇子公主,也骤然变色。

  纵使他们已亲眼见过曲谈对君父下药,翻脸无情,可终究血脉相连,亲眼见证至亲手足沦为阶下囚、即将当庭受戮,一时之间,无人能够坦然接受。

  曲诚、曲谚二人分立在曲谊身后,满心惶恐,不约而同紧紧拽住了曲谊的衣袖。

  曲谊内心百般挣扎,他环视殿中,只见朝臣虽有低声非议,却无一人敢公然站出辩驳、阻拦此事。万般无奈之下,他咬牙抬头,望向始终静默自持的曲谨,带着几分慌乱,出声央求:“五兄!”

  然未待曲谨开口,方才始终缄默垂首的曲谈,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自受损嘶哑的喉间挤出来,低沉破碎,裹挟着浓重的血气与铁锈味,透着一股刺骨瘆人的寒意。

  曲谈骤然抬首,深邃眼底翻涌着噬人的冷光。

  他唇角微勾,语声冰冽,全然褪去了方才的虚弱颓态:“ 本王,不曾弑君!”

  他环顾四下,字字铿锵:“是曲邵冤我!”

  萧思远没料到他竟在此项上垂死狡辩,只当是穷途末路、负隅顽抗,当即厉声驳斥:“你下毒弑君、拘禁手足,桩桩件件举朝皆知,且口供在此,还有何可当庭抵赖!”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曲邵意欲刑求我至死,我若不认下口供,何能在列位臣工面前自诉冤情!”

  曲谈抬眼对峙,语气斩钉截铁,“你既咬定我毒杀君父,便拿出实证,当庭与我对质!”

  他一反常态,露出几分脆弱,态度却又始终决绝,反倒让人一时辨不清,究竟是绝境之下的困兽之斗,还是胸有成竹、暗藏后手。

  “你这是垂死挣扎,一派胡言!”萧思远厌他胡搅蛮缠,愤然拂袖。

  贤妃见此默然侧首看向曲邵。

  而此刻连曲邵心底也生出几分斟酌犹疑,曲谈已然当众撕开先帝伪面,于他再无利用价值。若能借萧思远之手除掉曲谈,反倒干净利落,不落自己口实。

  可萧思远为何要在此时急着提出诛杀曲谈,此举太过反常,必是另有图谋。

  曲邵藏在宽袖下的五指缓缓收紧。

  也不知他的东风使,是否已携火种,将局势暗火蔓延至整座京城。

  曲谈自不会寄望曲邵,果断扭头,向殿中的沈宏,高声道:“亚相!”

  沈宏虽无朋党私势,却身居御史大夫之位,他的一言一行足以左右此时走向。

  他沉吟片刻,面向三司,以相商语气出声:“此事干系重大,当先行将宁王收监,再细细彻查。”

  其实,曲谈此刻生死,于萧思远而言本无轻重。可在城外大军信号未至之前,他绝不能让此事草草落幕、尘埃落定。

  闻此,萧思远当即出言驳斥,强硬作对:“宁王弑君罪证确凿,早已是铁板钉钉,无需再查!”

  一语落罢,他长袖一挥,殿外披坚执锐的侍卫即刻踏步上前,欲捉拿曲谈。

  而两名奉曲邵之命看押曲谈的侍卫亦瞬间拔剑相向,又反手将跪地的曲谈死死拽起,兵刃出鞘,牢牢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两方人马刀剑对峙,气场紧绷,殿中气氛瞬间凝固,兵戈相见之势一触即发。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须臾的刹那——

  一道凌厉刺耳的金石破风之声骤然划破死寂!

  寒芒如电,破空残影。

  转瞬之间,数道铁箭径直穿透四名钳制曲谈的侍卫胸膛!

  四具血肉之躯当场倒地,气绝身亡。

  满殿朝臣轰然大惊。

  太极殿戒备森严,为何会凭空飞来冷箭。

  一时人心惶惶,人人皆向后缩了半寸,个个自危,生怕下一支利箭,便要取了自己性命。

  唯有曲邵临危不乱,大步抢身上前,横身挡在高祖神牌之前,厉声喝断满堂骚动:“高祖灵前,何人敢如此放肆!”

  萧思远负手立在一旁,脸色沉得如同寒铁。

  按时辰推算,萧承安统领的金吾卫理应早已掌控城防,该递回的信号迟迟未至,绝不应当有人擅携兵戈闯入大内。

  “大王!大王!”

  一声凄厉呼喊骤然撞碎殿内紧绷的寂静。

  一名御林甲兵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进庄严肃穆的太极殿,滚烫的鲜血顺着甲胄不断滴落,洒在素白幔帐之上,如雪地绽开红梅,留下一道道刺目的斑驳血痕。

  他身上中箭,一只手掌已然断裂,鲜血汩汩不住涌出。他拼尽余力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指向殿门之外,喉咙咯咯作响:“是…是…”

  殿外传来战马骤然勒停的凄厉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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