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道铁箭挟风雷破空而至!
箭矢径直洞穿甲兵咽喉,滚烫热血猛地泼溅开来,点点血珠落在萧思远脸上,沾染上他鬓边花白的银发。
甲兵身躯骤然一软,濒死的含糊声响,幽幽飘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是御史中丞带兵闯宫…端王大军,已至承天门外…”
话音未落,甲兵重重栽倒在地。
在他身后,陆宵一身戎装手持长弓,背光立在太极宫的殿门之处。
天光自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沉沉金边,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面上那副琉璃护镜,被日光映照,折射出一道刺目晃眼的冷光。
“陆…陆宵。” 萧思远从喉间挤出低沉的两声,声音干涩沙哑。
原先立在人群外围的元安,看清来人的一瞬,唇角扯出一抹酸涩的笑意。
攥着铁镣的手掌微微松开,整个人松松垮垮斜倚在蟠龙巨柱之上。
似是认命妥协,又像是卸下千斤重负,难得一身松弛。
陆宵手中依旧握着长弓,背光踏入殿中。
方才几记干脆凌厉的飞箭,和他往日在朝堂之上温文的模样判若两人。
满殿众人慑于他一身杀伐威慑,竟无一人敢上前拦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行至大殿正中。
他停在曲谈身侧,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握弓的手臂缓缓垂落,以身躯挡在了曲谈与满朝文武之间。
这份无声的回护太过明显。
可在此之前,这二人分明水火不容,势同冰炭!
然自踏入殿内,陆宵的目光便死死锁在曲谈满身累累伤痕之上,旁的人和事,他全然顾不上。
曲谈则浑不在意周遭一道道震惊错愕的视线,甚至刻意避开陆宵那双又惊又痛的眼眸,无视那方才搭弓射箭稳如磐石,此刻却控制不住簌簌发抖的一双手。
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径直将头埋进陆宵的肩窝,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轻慢调笑:“你若是再晚来片刻,我就要被他们欺负死了。”
随着这一句落下,殿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响。
曲谨则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场合凶险、局势紧绷,眼前这幽冥使倚靠在铁面判官身上的一幕,任谁都要疑心是发生了什么夺舍还魂的怪事,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巴掌,确认自己不是在噩梦之中。
众人尚且陷在瞠目结舌的惊愕之中,曲邵已然排开群臣,大步越众而出:“陆宵,你无诏带兵闯宫,刀兵染血大殿,还公然回护乱臣贼子,究竟意欲何为!”
陆宵慢慢收回落在曲谈身上的视线,抬眼直面曲邵。
琉璃镜下,一双眼眸冷光沉沉:“回大王,惊闻宫内奸贼作乱,臣等率部前来勤王。”
话音未落,又一名御林兵踉跄入殿高声禀报:“报!端王王师已抵达太极殿外!”
兵临城下,萧思远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体面伪装,声色俱厉喝问:“守城金吾卫何在?京兆府何在!藩王无手书调令擅自领兵入京,便是谋逆,当即可以就地斩杀!”
那御林兵士面露难色,身子微微发颤,迟疑半晌才颤声回话:“有…有,端王是持手书领兵入京、携符节开宫门。”
“手书?”萧思远满脸骇然,厉声追问,“是何人签发!”
御林兵抬眼,目光颤抖着望向萧思远身侧,声音抖得破碎:“是…是瑞王亲笔所签。”
惊骇与滔天怒火瞬间攫住萧思远,他浑身气血翻涌,猛地旋过身。
只见方才一直冷眼作壁上观的曲谨,双臂环在胸前,正遥遥望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你…”萧思远指着曲谨,半响说不出半句齐整的话,最后他迸发出一声泄气的大笑:“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他冷面直指,话语不留余地。
相反,曲谨却是平静许多,他目视萧思远,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正色道:“是你不留余地,把事情做绝。”
若非萧思远以亲女相要挟,他是不会下定决心趟这趟浑水的。
“郑国公,身在旁人家中,当众出言折辱主人家子弟,未免太过失礼。”
一道沉肃威严的声线自殿外响起。
萧思远骤然扭头望去。
玄甲将军铁甲铿锵,刀上血光未敛,凛凛杀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揭开护面,端王曲诀那张英挺凌厉、棱角森冷的面容,赫然展露在众人眼前,眉眼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威势,威压满堂。
他身后分立一文一武两道身影,正是宋阑与邓笙。
二人之后,萧承安被粗绳五花大绑押在当场,纵使身陷囹圄,依旧兀自挣扎怒骂,喋喋不休。
萧思远目光穿透纷乱人群,死死钉在宋阑生父、成康伯身上,怒火中烧:“好一个成康伯府!真是好得很!”
成康伯闻声心头一凛,可敌弱我强,倒也并不惧萧思远这无用的威胁了,只满脸讪笑:“端王持有手书调令,下官不过依规行事,不敢有违。”
所以,邓笙先前的投靠示弱,从头到尾也只是一场逢场作戏。
他们假意依附萧思远,不过是借萧家之手搅动朝局,最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接手整座京城的城防兵权。
萧思远苦心布下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萧思远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曲谨见状,嫌恶地默默往外挪了数步。
叱咤风云的国公爷,就这样瘫倒在大殿之上,无人敢上前理会。
唯有萧承安崩溃的怒吼在殿中回荡。
与他的全线溃败不同,曲邵此刻异常沉默。
他眸光沉沉,无声扫过端王身后列阵肃立的甲兵,心底飞速权衡局势。
“阿邵,不必看了。”
低沉却清晰的木轮碾地声由远及近。
银发剑客推着久已退居幕后的魏国公,缓缓走入众人视野。
任仕椿近日不慎受了风寒,闭门谢客多时,再出现在人前,他面色苍白虚弱,时不时低声呛咳。
身侧的莫言依旧寡言沉静,默然护在轮椅之侧。
“任仕椿…莫言。”曲邵低声念着。
任仕椿将染着血色的帕子敛入袖中,轻声轻叹:“你所谓的火种,此刻已尽数被我们卸甲收押。”
他微微靠在轮椅背上,纵使岁月沉淀、风华不再,眼底依旧藏着当年运筹帷幄的诡谲深谋,淡淡续道:“或者说,那些人本就从未真正属于你。我们今日所为,不过是为正本清源罢了。”
曲邵没有出声,他的视线缓缓前移,最终落在殿中面色惨白、却含着极浅的笑意的曲谈身上。
从始至终,他们所有人,都被曲谈玩弄于股掌之间。
眼见敌势大成、大局倾覆,可朝堂博弈从来不单靠兵马蛮力定输赢。
曲邵心智深沉,怎肯就此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他当即抬眼,朗声开口,一敛先前敌态:“端王归来得正好!曲谈谋害至尊、意图篡权乱政,罪证昭然,已然事败被擒。端王既为先帝长子,当担长兄之责、行宗室大义,理该以身作则、肃清门户,以此告慰先帝亡灵、平息天下非议!”
哪怕自己满盘皆输,他也绝不让曲谈全身而退。
这一番话,瞬间将曲诀架上了道义高台,进退皆是两难。
萧思远与曲邵或心怀不轨、居心不良,可曲谈弑君,更是是满堂亲睹、无从辩驳的铁事实。
曲诀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又是皇室嫡长,他若有心夺嫡,论资历、论势力,当庭无人能及。
可他若当众偏袒回护曲谈,便是徇私废公、包庇逆臣,瞬间便会落尽天下口舌,失尽朝堂大义。
曲邵要的,就是逼他亲手斩断手足、自毁臂膀!
霎时间,满殿目光尽数锁在曲诀身上,气氛凝滞到极致。
曲诀面色骤然一冷,眸光先沉沉对上曲邵,又缓缓扫过满身伤痕、静默在原地的曲谈。
眉眼间似有迟疑挣扎。
而曲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开口求过他半字。
片刻沉寂过后,他忽而低笑出声,大声道:“静安王没听清陆中丞方才所言?我等听闻宫内奸人作乱,是带兵入宫勤王清乱。谁告诉你,本王是来为先帝奔丧的?”
曲邵怒极反笑,抬手指向殿后肃穆停放的灵柩,厉声驳斥:“宁王下毒弑君,朝野共睹、天下皆知!端王今日能堵得住这满殿朝臣之口,可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苍天有鉴,岂容你在此颠倒是非、包庇弑君逆贼!”
声音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然,满堂哗然未歇,层层垂幔之后,一道苍老而威严、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穿透满宫死寂,缓缓落于整座太极殿:
“倘若…朕还没驾崩呢。”
第139章 对丹墀是非终须了
九龙鎏金灵柩前,空置多日、冰冷肃穆的盘龙金椅上,赫然端坐着一道人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