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祭幔垂落,本该躺在九龙金棺的大行皇帝,重临于世人面前,谢良全垂手侍立于左侧,周昭仪贴身随侍于右首。
长明灯烛火被幔帐长风拂动,摇曳扭曲,明明灭灭的光影切割过高堂龙颜,明暗交错间,衬得帝王神色深沉难辨、威压凛然。
众人尚来不及消化这死人复生的荒谬逆转,身体已循着刻入骨髓的本能,齐齐俯首下拜。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轰然震彻太极殿:“陛下万年!”
在一声声震云霄,贤妃浑身僵立原地,先前强撑的枯槁仪态尽数崩塌,面色一瞬褪成死灰之色。
她喉间发出一声细碎抽搐般的气音,下一刻便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直直瘫软在地。
身侧年幼皇孙当场被吓得啼哭出声,一旁的太子妇反应极快,一把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后,迅速与瘫倒的贤妃拉开距离。
宜阳见状不顾一切连滚带爬扑至贤妃身侧,惊呼出声。
她抬首望向高居龙椅的帝王,满眼惶然恳求。
帝王眸光沉沉,掠过下方纷乱景致,心绪复杂难辨,终是微微颔首。
得此默许,宫人立刻上前,与宜阳一道将晕厥的贤妃缓缓送下殿去。
满殿众人尽数俯首,唯独曲邵傲然挺立,分毫未动。
他目光死死钉在帝王身上,神色僵冷,从齿缝里挤出淬着寒意的字句:“你没死。”
随即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同样因重伤无力俯首、兀自跪坐在原地的曲谈身上。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反复念道:“好得很,好得很。”
皇帝方才隐于殿后听尽了全程,此刻面上亦不好看。
但他还是敛尽心绪,将所有罪责与怨气尽数归于曲邵,冷声开口:“若不如此,又怎能钓出尔等狼子野心,将你们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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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秋日萧瑟,正值曲谈身陷童谣流言、赢后失踪案的数日之后。
他假意归顺曲邵,借着曲邵的帮扶,终于得以面见天颜。
他主动自请废黜王爵,以退为进,凭着一番语意含糊的话,换得了帝王几分心软动容。
“起来吧。”
帝王心底暗自轻叹,可阶下的曲谈始终伏身未动。
皇帝的心都不由空了一拍,在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中。
曲谈重重叩首,姿态郑重肃穆:“臣万死。”*
不待帝王开口问询,他始终俯首在地,沉声自白:“是臣,擅闯禁宫,劫走了皇后殿下。”
啪——!
一声巨响骤然炸响。
御案上的奏折如雪花纷乱纷飞,一方墨砚狠狠砸落在曲谈肩头,浓黑墨汁浸染他半边衣袍,砚台顺势滚落地面。
“大胆!”
帝王龙颜震怒。
却不仅仅是为曲谈私劫皇后一事。
尽管曲谈再三矢口否认,也不能消尽皇帝的疑窦,但皇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曲谈坦然认下罪责,反倒更让他怒火翻涌、怒不可遏。
曲谈再度深深叩拜,语声恳切而决绝:“臣自知罪孽滔天,千刀万剐亦难赎分毫。只求至尊开恩,赐臣三月时日,容臣布局钓凶,为亡母报仇雪恨。待此事了结,臣自慨然受死,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至尊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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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母。”
皇帝坐在御座上,环望着满殿的白幔丧布。
也只有等到从曲谈口中亲耳听到“亡母”二字时,他才明白,与经年的猜疑忌惮相比,他更希望赢般若确实如他的怀疑一般,本事通天,此时已远渡重洋,在他触手不能及处,逍遥快活。
皇帝心中的百转千回赢般若不会再知道了。
而曲谈,也不会明白。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陆宵身上,一如秋末时,馆驿内那一响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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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温存过后,陆宵已然整衣起身。
按照既定计划,他要调转马头,不再奔赴营州,而是暗中远赴西北,前去与手握重兵的曲诀会合,集结兵马,静待时机,行“勤王救驾”之事。
“陆宵。”
曲谈在身后唤住他,将一块一块质地冰寒的令牌塞入陆宵手中。
是御令。
“殿下…”陆宵望着这块墨玉凝润、触手生寒的御令,满眼难以置信,“此物殿下从何得来?”
“自然是至尊赏下的。”曲谈浅浅一笑,语气听来甚是轻松,“我向至尊坦白了一切,包括赢后被劫,还有璇玑塔的事。”
“殿下!”陆宵心头大骇。
“你莫慌。”曲谈抬眼,示意陆宵看向自己,“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站在这里。至尊应允了我的请求,肯给我这一次机会,让我布局,引出那条藏在深渊下的恶蛟。”
不顾陆宵心中抗拒,曲谈将御令重重按进他掌心:“有这块御令在手,你与长兄调兵便不算私动兵马,也无人能够为此指摘你们半分。”
“那此事了结之后呢?倘若至尊秋后算账,你打算怎么办?”陆宵声音微微发颤。
纵使他素来克制隐忍,此刻心底也陡然生出念头,恨不得抛下一切,直接带着曲谈亡命天涯。
“我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曲谈伸手,抚平他紧紧拧起的眉心,修长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我到底是皇子,我想最坏不过削爵幽禁,陛下应当不会取我性命。可陆宵,你不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为我以身涉险,我也绝不想营州的旧事再度重演。”
昔年红朔、流光二城陷落,他假传御令,先斩后奏出兵讨燕。
陆宵为他重新披甲,领兵奔赴沙场,事后却落得罢官免职的下场。
陆家,便是自那时起,一步步走向大厦倾颓,再无力回天。
往后便是家破人亡,流放黄沙的三年
他绝不能让陆宵再重蹈那样的覆辙。
曲谈伸臂环住陆宵,侧首垂眸,轻轻靠在他肩头:“安心前去,平安归来。我就在京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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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抬手,示意众臣起身。
曲诀与曲谨并肩立在大殿一侧,四目相对。
曲诀覆着冰冷铁甲的手掌,轻轻拍落在曲谨肩头。
曲谨脸上,也终于漾开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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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京郊西山。
面对曲谨的厉声质问,陆宵神色沉静,沉声作答:“臣确是违旨回京,却并非孤身一人。”
曲谨闻言,眉间泛起几分犹疑:“还有谁?”
回应他的,是一道沉毅如金铁的声音:“还有我。”
马蹄声轻缓沉稳,踏碎山间寂夜,一名玄甲将军自溶溶月华之下策马而出。
他抬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俊朗锋锐的面容。
“长兄?”
曲诀坦然迎上曲谨满脸的错愕,目光沉沉,语重心长:“缜言,朝野不宁则家国难安,县主盼你,平渊盼你,我这个做长兄的,同样也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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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邵将眼前这一派兄友弟恭的景象尽收眼底,片刻之后,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庄严肃穆的灵堂之内回荡,听来分外瘆人。
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眼角竟迸出点点泪花。
“你们父子,布得好大一场局。”
曲谈神色平淡,直视着他道:“我早已说过无数遍,我未曾弑君,只是你始终不肯相信。”
曲邵眼中骤然迸出凶戾之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
“阿邵,你扪心自问。朕将你自冷宫之中接出,教你诗书武艺,予你王爵尊荣,你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朕又有哪一处亏待过你?以至于你挑拨朕与太子父子隔阂,于明阳别院私埋巫祝,又拿你母家旧事反复恐吓明阳,暗示她与太子调兵自保。今夏水榭之中,朕偶然提起先太子旧案***,你唯恐朕要重新彻查往事,便挑唆曲谌弑君夺位。曲谌不敢依从,你便痛下杀手将他灭口,连贤妃也被你蒙在鼓里受你摆布。之后你又散播童谣,搅得朝野民心动荡。你且说说,这桩桩件件,可有哪桩冤了你?”
曲邵并未辩驳否认。
成王败寇,曲谈输得起,他亦然。
“不错,全都是我做的。”
不必严刑拷问,也无需利诱威逼,曲邵堂而皇之承认了。
他抬眼望向高居上位、此刻俨然要审判他的帝王,不由得嗤笑出声:“我只恨天道不公,事到如今,依旧还有这么多人甘愿为你前仆后继。就像她一样,被你伤得遍体鳞伤,到头来仍要护着你。”
他目光扫过曲诀、曲谨兄弟,又落向远处簇拥一处的几位年少皇子公主,缓缓开口:“只不过,他们要护的未必单单是你,更多的是这身下龙椅,是手中权势,是一身荣华富贵。”
曲诀冷声出声:“静安王,休要以己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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