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78)

  素白祭幔垂落,本该躺在九龙金棺的大行皇帝,重临于世人面前,谢良全垂手侍立于左侧,周昭仪贴身随侍于右首。

  长明灯烛火被幔帐长风拂动,摇曳扭曲,明明灭灭的光影切割过高堂龙颜,明暗交错间,衬得帝王神色深沉难辨、威压凛然。

  众人尚来不及消化这死人复生的荒谬逆转,身体已循着刻入骨髓的本能,齐齐俯首下拜。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轰然震彻太极殿:“陛下万年!”

  在一声声震云霄,贤妃浑身僵立原地,先前强撑的枯槁仪态尽数崩塌,面色一瞬褪成死灰之色。

  她喉间发出一声细碎抽搐般的气音,下一刻便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直直瘫软在地。

  身侧年幼皇孙当场被吓得啼哭出声,一旁的太子妇反应极快,一把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后,迅速与瘫倒的贤妃拉开距离。

  宜阳见状不顾一切连滚带爬扑至贤妃身侧,惊呼出声。

  她抬首望向高居龙椅的帝王,满眼惶然恳求。

  帝王眸光沉沉,掠过下方纷乱景致,心绪复杂难辨,终是微微颔首。

  得此默许,宫人立刻上前,与宜阳一道将晕厥的贤妃缓缓送下殿去。

  满殿众人尽数俯首,唯独曲邵傲然挺立,分毫未动。

  他目光死死钉在帝王身上,神色僵冷,从齿缝里挤出淬着寒意的字句:“你没死。”

  随即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同样因重伤无力俯首、兀自跪坐在原地的曲谈身上。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反复念道:“好得很,好得很。”

  皇帝方才隐于殿后听尽了全程,此刻面上亦不好看。

  但他还是敛尽心绪,将所有罪责与怨气尽数归于曲邵,冷声开口:“若不如此,又怎能钓出尔等狼子野心,将你们一网打尽。”

  ——————————————

  彼时秋日萧瑟,正值曲谈身陷童谣流言、赢后失踪案的数日之后。

  他假意归顺曲邵,借着曲邵的帮扶,终于得以面见天颜。

  他主动自请废黜王爵,以退为进,凭着一番语意含糊的话,换得了帝王几分心软动容。

  “起来吧。”

  帝王心底暗自轻叹,可阶下的曲谈始终伏身未动。

  皇帝的心都不由空了一拍,在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中。

  曲谈重重叩首,姿态郑重肃穆:“臣万死。”*

  不待帝王开口问询,他始终俯首在地,沉声自白:“是臣,擅闯禁宫,劫走了皇后殿下。”

  啪——!

  一声巨响骤然炸响。

  御案上的奏折如雪花纷乱纷飞,一方墨砚狠狠砸落在曲谈肩头,浓黑墨汁浸染他半边衣袍,砚台顺势滚落地面。

  “大胆!”

  帝王龙颜震怒。

  却不仅仅是为曲谈私劫皇后一事。

  尽管曲谈再三矢口否认,也不能消尽皇帝的疑窦,但皇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曲谈坦然认下罪责,反倒更让他怒火翻涌、怒不可遏。

  曲谈再度深深叩拜,语声恳切而决绝:“臣自知罪孽滔天,千刀万剐亦难赎分毫。只求至尊开恩,赐臣三月时日,容臣布局钓凶,为亡母报仇雪恨。待此事了结,臣自慨然受死,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至尊仁德。”

  ——————————————

  “亡母。”

  皇帝坐在御座上,环望着满殿的白幔丧布。

  也只有等到从曲谈口中亲耳听到“亡母”二字时,他才明白,与经年的猜疑忌惮相比,他更希望赢般若确实如他的怀疑一般,本事通天,此时已远渡重洋,在他触手不能及处,逍遥快活。

  皇帝心中的百转千回赢般若不会再知道了。

  而曲谈,也不会明白。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陆宵身上,一如秋末时,馆驿内那一响贪欢**。

  ——————————————

  一夜温存过后,陆宵已然整衣起身。

  按照既定计划,他要调转马头,不再奔赴营州,而是暗中远赴西北,前去与手握重兵的曲诀会合,集结兵马,静待时机,行“勤王救驾”之事。

  “陆宵。”

  曲谈在身后唤住他,将一块一块质地冰寒的令牌塞入陆宵手中。

  是御令。

  “殿下…”陆宵望着这块墨玉凝润、触手生寒的御令,满眼难以置信,“此物殿下从何得来?”

  “自然是至尊赏下的。”曲谈浅浅一笑,语气听来甚是轻松,“我向至尊坦白了一切,包括赢后被劫,还有璇玑塔的事。”

  “殿下!”陆宵心头大骇。

  “你莫慌。”曲谈抬眼,示意陆宵看向自己,“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站在这里。至尊应允了我的请求,肯给我这一次机会,让我布局,引出那条藏在深渊下的恶蛟。”

  不顾陆宵心中抗拒,曲谈将御令重重按进他掌心:“有这块御令在手,你与长兄调兵便不算私动兵马,也无人能够为此指摘你们半分。”

  “那此事了结之后呢?倘若至尊秋后算账,你打算怎么办?”陆宵声音微微发颤。

  纵使他素来克制隐忍,此刻心底也陡然生出念头,恨不得抛下一切,直接带着曲谈亡命天涯。

  “我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曲谈伸手,抚平他紧紧拧起的眉心,修长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我到底是皇子,我想最坏不过削爵幽禁,陛下应当不会取我性命。可陆宵,你不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为我以身涉险,我也绝不想营州的旧事再度重演。”

  昔年红朔、流光二城陷落,他假传御令,先斩后奏出兵讨燕。

  陆宵为他重新披甲,领兵奔赴沙场,事后却落得罢官免职的下场。

  陆家,便是自那时起,一步步走向大厦倾颓,再无力回天。

  往后便是家破人亡,流放黄沙的三年

  他绝不能让陆宵再重蹈那样的覆辙。

  曲谈伸臂环住陆宵,侧首垂眸,轻轻靠在他肩头:“安心前去,平安归来。我就在京中等你。”

  ——————————————

  皇帝抬手,示意众臣起身。

  曲诀与曲谨并肩立在大殿一侧,四目相对。

  曲诀覆着冰冷铁甲的手掌,轻轻拍落在曲谨肩头。

  曲谨脸上,也终于漾开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

  三日前,京郊西山。

  面对曲谨的厉声质问,陆宵神色沉静,沉声作答:“臣确是违旨回京,却并非孤身一人。”

  曲谨闻言,眉间泛起几分犹疑:“还有谁?”

  回应他的,是一道沉毅如金铁的声音:“还有我。”

  马蹄声轻缓沉稳,踏碎山间寂夜,一名玄甲将军自溶溶月华之下策马而出。

  他抬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俊朗锋锐的面容。

  “长兄?”

  曲诀坦然迎上曲谨满脸的错愕,目光沉沉,语重心长:“缜言,朝野不宁则家国难安,县主盼你,平渊盼你,我这个做长兄的,同样也需要你。”

  ——————————————

  曲邵将眼前这一派兄友弟恭的景象尽收眼底,片刻之后,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庄严肃穆的灵堂之内回荡,听来分外瘆人。

  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眼角竟迸出点点泪花。

  “你们父子,布得好大一场局。”

  曲谈神色平淡,直视着他道:“我早已说过无数遍,我未曾弑君,只是你始终不肯相信。”

  曲邵眼中骤然迸出凶戾之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

  “阿邵,你扪心自问。朕将你自冷宫之中接出,教你诗书武艺,予你王爵尊荣,你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朕又有哪一处亏待过你?以至于你挑拨朕与太子父子隔阂,于明阳别院私埋巫祝,又拿你母家旧事反复恐吓明阳,暗示她与太子调兵自保。今夏水榭之中,朕偶然提起先太子旧案***,你唯恐朕要重新彻查往事,便挑唆曲谌弑君夺位。曲谌不敢依从,你便痛下杀手将他灭口,连贤妃也被你蒙在鼓里受你摆布。之后你又散播童谣,搅得朝野民心动荡。你且说说,这桩桩件件,可有哪桩冤了你?”

  曲邵并未辩驳否认。

  成王败寇,曲谈输得起,他亦然。

  “不错,全都是我做的。”

  不必严刑拷问,也无需利诱威逼,曲邵堂而皇之承认了。

  他抬眼望向高居上位、此刻俨然要审判他的帝王,不由得嗤笑出声:“我只恨天道不公,事到如今,依旧还有这么多人甘愿为你前仆后继。就像她一样,被你伤得遍体鳞伤,到头来仍要护着你。”

  他目光扫过曲诀、曲谨兄弟,又落向远处簇拥一处的几位年少皇子公主,缓缓开口:“只不过,他们要护的未必单单是你,更多的是这身下龙椅,是手中权势,是一身荣华富贵。”

  曲诀冷声出声:“静安王,休要以己度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破镜重圆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