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己度人?”曲邵视线一转,牢牢锁在曲谈身上。
他心中看得通透,曲谈表面上与皇帝站在同一阵线,借这场清算扳倒自己,暗地里却借着自己的手戳破皇帝的诸多隐秘,以一副受尽折磨、被逼招供的模样把皇帝的老底揭了个穿。
皇帝吃了这记哑巴亏,却因被拖入局中,当众还不能发作,只能被迫和他维持统一战线。
想到此处,曲邵看向曲谈,语气意味难明:“你对自己,倒是当真够狠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曲谈的全身而退,落在此刻曲邵眼中,是最尖锐的讽刺。
他胸中怒火骤然炸开,猛地直视龙椅上的皇帝,拔高声音厉声斥骂:“你又有什么脸面来质问缘由!你这个叛徒,最先背叛我们的人,就是你!”
这话一出,皇帝脸色骤变。
邓笙麾下的金吾当即就要上前擒拿,可曲邵已然从袖中摸出匕首,横在了自己颈间。
皇帝并未下令取他性命,金吾投鼠忌器,只能任由他继续宣泄。
就连皇帝也没有出声喝止,只是神色微惘,静静望着曲邵。
曲邵的视线缓缓移向任仕椿与莫言,声音沉了几分:“自你登基,便对阿嫂、对星火社百般猜忌,处处打压。当初是我们帮你制衡世家,扶你坐上太子之位。可你转头,便再度扶植世家来牵制星火社。一腔热血尽数错付,却因心中牵挂太多,才只能步步隐忍退让。”
“你敢细数你纳下多少世家女子,就连贤妃,我从教坊救出的表妹,你也不曾放过。没错,你是帝王,三妻四妾理所当然,想来阿嫂也是这般一遍遍宽慰自己。可她至死都想不到,你竟要扶持与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去和她的骨肉生死相争,可即便如此,她依旧选择隐忍。”
“你说是我从中挑拨?错了。倘若你本心无恶,又怎会被我三言两语煽动。我挑拨你,恐吓明阳,让稷奴明阳仓皇起兵自卫,不过是想叫阿嫂看清你的真面目。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你,连禽兽都不如!
多少人的信念与期盼毁在你手里。我们一同苦心经营的星火社,那些好不容易换来的改变,尽数被你亲手摧毁!我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得偿所愿!”
声音落下,歇斯底里。
一阵微风掠过,拂过皇帝与曲邵二人之间。
一坐于高台,一立在殿中,四下寂然,两相对峙。
就在这片死寂里,伏在地上的曲谈忽然发出一阵咯咯的冷笑,语调清泠,满是讥诮,在肃穆大殿之中分外刺耳。
他侧过头,抬眼望向曲邵:“你此刻义正辞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处处维护我的母亲与兄长,我本该谢你。可偏偏害死我母亲的人,就是你!”
曲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中匕首拿捏不住,锵然一声重重砸落在地砖之上。
“不——!”
他迸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曲邵神态癫狂,曲谈却目光笃定,冷冷地与他对视。
曲邵双唇不住哆嗦,牙关打颤,猛地转头看向任仕椿与莫言的方向。
莫言周身杀气翻涌,任仕椿则重重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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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深处,清溪畔****。
霜林尽染,漫山红枫如火。
任仕椿的手在不住发抖。
这双曾经勘破过无数诡谲谜案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颤栗。
他不肯接受仵作给出的结论,不顾曲谈与任敏之的拦阻,拖着一身残躯,执意来到赢般若的身侧。
亲自…验尸。
哪怕他原本他就是受曲谈所托,前来印证心中的一个猜想。
可当真真切切的真相摆在眼前,他才明白,自己根本无力承受。
他一生勘验过成百上千具腐朽残破的躯体,向来以为自己早已无所畏惧。
直到此刻方才明白,原来,他也会恐惧。
任敏之将他扶回轮椅上坐定,任仕椿却久久无法平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找回往日那份镇静公允的语调,面向曲谈缓缓开口:“回大王,赢后,确非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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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上。
曲谈直视着曲邵,纵使已是强弩之末,依旧步步紧逼,胸中恨意几乎要将眼前人剥皮抽筋:“我母亲并非自尽,她是遇害之后,被人伪造成自杀的假象,用来蒙蔽于我。当初,我唯一求助的人便是你,那批人马也是你调拨借予我,能够知晓我们行踪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一番话说得太久,元气大量耗损,曲谈面色愈发惨白,脱力地倚靠在陆宵肩头。那双微微失焦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无尽悔恨。
“如今回想,你当初既出手助我营救赢后,事后为何不曾有过半句追问。只怪我自己,为收拢人心,故意制造赢后尚在人世的假想,心存暗鬼不敢仔细深究,反倒给了你可乘之机。你挑拨我与莫言反目,害得我母亲含冤黄土,整整十年!”
他声声泣血,身上旧伤受情绪牵动再度崩裂,鲜血不断渗涌出来。
温热的血浸透衣料,染红了陆宵的手掌,陆宵连忙扶住他,急声呼唤:“殿下!殿下!”
曲诀拨开人群快步上前,冲到曲谈身侧,曲谨紧随其后。
皇帝见状也不由得站起身,厉声下令:“快传医令!”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鲜血越流越多,浸染殿中素白幔帐,也映得曲邵一双眼底,尽数染成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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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庆三年,元月,西山村屋。
察觉曲邵一路尾随的赢般若,借口想喝鱼汤,将曲谈支了出去。
看着立在屋中,执意要强行将自己带走的曲邵,她猛地挥开他,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疯了!你怎能教他这些!你是要活活害死他吗!”她声音发抖,满是痛愤,“我的稷儿已经不在了,阿宁也认不得我了,他是我仅剩的孩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没有!”
面对赢般若的厉声诘问,曲邵满心不解,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
“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他快步追上前,死死攥住赢般若的手腕。
明明局势尽在他掌握,姿态却卑微得近乎乞怜。
“阿嫂,我全是为了你!他们就这般要紧?要紧到你连自己都舍弃了?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当年那个敢爱敢恨、果决勇烈的你去哪了!是他毁了你!是他们把你变成这样!”
赢般若望着眼前癫狂的人,一腔暴怒慢慢褪去,余下的只有沉沉的、无力的怜悯:“你已经魔怔了。”
“放开我!”赢般若不再多言,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
“我不放!”
曲邵并非习武出身,可男子体魄摆在那里,一旦使出全部气力,绝非赢般若能够轻易挣开。
变故便在这一瞬骤然发生。
久久挣脱不开,赢般若抬臂,狠狠朝着曲邵颈侧击去。
曲邵受这一击,本能应激,奋力狠狠向外一推。
砰——
一声闷响震在狭小的屋舍里。
赢般若整个人重重撞向粗糙冷硬的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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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花迸溅,旧日血色,重现在曲邵的眼前。
“不!不是我!”
曲谈已经被送往侧殿,陆宵随同前去照料。
然而此刻,站在这里与曲邵对峙的,早已不止曲谈一人。
曲邵望向任仕椿与莫言,近乎徒劳地想要说服他们:“害死她的不是我!她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她活成了一副我全然陌生的模样!”
任仕椿与莫言眼中尽是沉重,却无人出声回应。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位上的皇帝,声音带着破碎的愤懑:“权势地位吞噬了我的二哥,你早已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人。可你为何,连她也要夺走。我不过是想要她回到从前,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两行清泪就从他的面上滑落,他语气里满是茫然的悲怆:“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再也回不来了。我要找她,我要找我的阿嫂。”
见他这般,已是入了痴狂。但金吾依旧执剑相向,不敢有丝毫放松。
曲邵口中反反复复呢喃着赢般若的名字,一声声唤着他的阿嫂。
他找不到。
所以下意识要去搜寻那张与之肖似的脸。
他转头望向殿角那处先前拘禁明阳的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元安不见踪影,明阳也早已不在原地。
“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找不到呢。”他喃喃自语,脚下一动,踉跄着便要扑过去搜寻。
就在这时,他脸上神情骤然僵住。
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落。
他顺着血迹的方向,艰难地缓缓低头。
只见一柄沉暗的墨色长剑,直直贯穿了他整个胸膛,剑尖在胸前透出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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