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握剑的手猛然后撤,长剑狠厉地被拔了出来。
鲜血汹涌喷涌,曲邵身躯一软,直直倒下。
他勉强扭过脖颈,视线向后望去。
身后,明阳手握尚在淌血的赤练剑,一双眼浸满猩红,正静静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122章 俯首拜暖语化雷霆
**126章 别长亭愿君路坦坦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2
****120章 红颜枯骨逝日谁哀
第140章 旧幕终落新章始开
“明阳…”
高台上,皇帝的身子狠狠一晃,几乎控制不住地踉跄向前,幸得谢良全与周昭仪在侧,堪堪将他扶稳。
可明阳全然没有分他半缕目光。
她居高临下,垂眸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曲邵。
苍白的脸颊上,溅满方才从曲邵胸膛拔出的温热鲜血。
曲邵怔怔望着这张他日思夜念的脸庞。
此刻的“她”手握赤练,高高举在半空,好似那九天神女降临凡尘。
而就在下一刻,他的“神女”再度挥起长剑,狠狠刺穿了他的腰腹。
一剑,又一剑。
每一次落剑都带起飞溅的血肉,浓重腥气弥漫开来,浸染整座太极殿。
满殿一片死寂,只剩下利刃反复入肉的刺响。
曲邵身躯不停痉挛抽搐,如同砧板上任由宰割的鱼,全无反抗之力,只能躺在地,任人宰割。
他目光死死盯住明阳,看着那张染满血污的脸上,泪水正不断滚落,血泪交杂。
他在落泪。
她也在落泪。
“够了,阿宁。”
曲诀快步上前,伸手拦阻下这场近乎疯狂的虐杀。
他扫了一眼地上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曲邵,语气冰冷:“不必为这等人,伤了自己。”
话音落下,邓笙立刻带着金吾上前,将奄奄一息的曲邵拖拽下去。
“阿宁!”
皇帝被人搀扶着重落回龙椅,依旧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他望着明阳眼底重新聚拢的清明,望着那凛冽果决的神色。
眼前人分明就是明阳,却不是从前的明阳。
听见皇帝的呼唤,明阳缓缓抬手,决然推开曲诀扶在她身上的手。
她提起那柄染满鲜血的赤练,左手扶住剑尾,双手稳稳捧住剑身,将寒光森森的剑刃高高举过头顶。
一步,又一步,她踏过殿中尚未散尽的血渍,径直走到高祖皇帝的牌位之前。
嘭——
伴随一声沉闷脆响,衣袂重重翻飞,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之上。
公主明阳正跪于高祖灵位之下,神色孤绝,声音凄切,如杜鹃泣血,吐出了她恢复神智后的第一句话:
“高祖在上,四世孙曲稷、曲宁,有冤——!”
一言落下,响彻肃穆大殿。
皇帝脸色霎时褪得全无血色,面如金纸,两眼猛地一翻,直挺挺晕厥在龙椅之上。
————————————
成庆十二年,腊月,隆冬。
静安王曲邵、郑国公萧思远阴怀不轨,作乱京畿,谋犯社稷。
宁王曲谈重伤。
端王曲诀、御史中丞陆宵率众勤王,戡定祸乱,安定社稷。
明阳公主曲宁于太极殿中沥血鸣冤。
先太子、齐王巫蛊之祸,沉冤十载,至此水落石出,公之于天下。
帝染沉疴,遂命端王、瑞王、宁王三子共担监国,同领朝纲。
曲谈虽同担了监国之名,但他伤势太重,最初几日连床都下不了,仅仅也只是挂个名罢了。
他被陆宵强硬按在床上静养了一月有余。
多年苦心经营,紧绷许久的弦稍稍一松,那些一直被强压下去的伤病便如洪水猛兽般反扑,他就此大病一场。
细论起身上的伤势,其余的倒还好。早先的刑讯是莫言下的手,看着伤势骇人,却并未伤筋动骨。可后来曲邵横插一手,洞穿琵琶骨那一击,实实在在耗损了他的元气。
医令看伤诊脉之后,委婉地告诉陆宵,此番曲谈元气大伤,往后只怕再也拉不开弓箭。
陆宵本打算瞒着曲谈,奈何曲谈心细如尘。
他得知这件事,倒也没什么波澜。
年少轻衣怒马的日子早已远去,往后每一次舞刀弄枪,有的也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纵使心中留有遗憾,但他大抵一辈子都不想再碰弓弩。
陆宵的眼疾也显出复发的迹象,先前一心牵挂曲谈,他自己也未察觉到不适。
直到曲谈的状况慢慢稳定,他才发觉自己右眼几近失明。
这下可好,两个人一同卧榻养病。只苦了素书与长松,二人一边怒目相对,还得压着性子一同照料。
陆宵的眼疾是多年顽疾,一时半刻很难好转。
而曲谈终究年轻,纵使身子积亏已久,恢复起来却是肉眼可见地日渐好转。
一月之后,曲谈已无需旁人搀扶,行走坐卧自如。
也就是在这时,宫中传来皇帝病危的消息。
曲谈奉诏入宫。
得皇帝特许,乘轿入宫,无需步行。
谢良全早早在殿外等候,引着他一路入了含章宫。
殿内炭火炽盛,浓郁雍容的龙涎香漫在空气里,却压不住沉沉药味。
华美殿宇之内,荣贵与衰朽两相缠杂。
曲谈目不斜视,穿过殿中层层陈设,步入寝殿,在御榻前端端正正跪下。
这礼仪从小到大,他做过千百回,早已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可这却是头一回,心境这般平静,这般松弛。
皇帝察觉到他来了,伸出枯木一般的手,勉强穿过明黄帷帐,气若游丝地召他上前。
曲谈膝行数步,到御榻跟前。
明黄帷帐被轻轻掀开,露出皇帝形如枯槁的面容。
曲谈的心不由空了一拍,在这片刻的恍神间,皇帝已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早已不复往日苍劲有力,只是虚虚覆在他的手背之上。
皇帝气息微弱,吐出几个字:“怎这般冰冷。”
曲谈不由一怔。
皇帝召他入宫,他预想过无数质问,却没料到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他眼底的错愕尽数落在皇帝眼中,那颗冷硬多年的心,不由得抽痛几下。
“平渊…”
见曲谈没有应声,皇帝唤起了他的表字。
自从他从营州归来、受封王爵之后,皇帝便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
这一声“平渊”如同一个信号,戳破了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可曲谈依旧谨慎,保持着沉默,哪怕眼前这人已然命不久矣。
皇帝说不清心中是气还是痛,仍旧缓慢说道:“朕早知道你不是小六,朕知道,你回来了。”
曲谈维持端正跪姿,闻言轻轻一笑:“宅家说什么。臣就是小六,小六便是臣。”
皇帝凝视着他这张无悲无喜的脸,无力阖上双目:“是啊,你就是小六。”
再度睁眼时,一滴浊泪顺着眼角滚落:“朕知道,朕的小六,是恨朕的。”
曲谈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颤动,却依旧没有出声。
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稍稍收紧了几分。
“朕也知道,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可朕…朕当年确是受奸人蒙蔽,才对你母亲、兄长生出重重误解。朕忌惮皇后与太子,本意只是削去他们的羽翼,从未想过要取他们性命。”
所以当听闻太子与明阳仓促起兵之时,他自以为的心软,反倒成了莫大的讽刺。
剩下的,只有被“背叛”裹挟而起的滔天怒火。
而曲稷亦不信任他,不愿向他剖白解释,不肯向身为君父的他乞怜,毅然决然拔剑自刎。
他的妻子、女儿、幼子,自此再也回不来了。
曲谈望着皇帝满面悔恨的模样,默然良久,终于开口:
“宅家这番话,找错人说了。”
是啊…
皇帝泪眼朦胧,望着满面疏离的曲谈,眼前恍惚浮现出曲稷那日渐模糊的容颜。
曲稷向来温和,纵使满怀无奈与伤感,性情依旧柔软,从不会像曲谈这般,说出让二人再无转圜余地的重话。
可偏偏就是这样恭谦温润的一个人,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来回报他的君父。
他横刀自刎的那一刻,该怀着何等沉重的决心,何等惨烈的决绝,又是何等深入骨髓的失望。
“是啊。可朕…已经无力偿还了。”
曲谈垂下眼帘:“宅家言重,臣等惶恐。”
皇帝泄气般淡淡一笑,目光直直望向头顶帷帐上绣着的九龙纹样。
“你能让朕见一见你的姐姐吗。”
多么讽刺。
从前,一直是他匍匐在地,乞求皇帝准许他见姐姐一面。
而今却是身份倒转。
曲谈轻声答道:“这是姐姐自己的事,臣无法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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