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台之人加起来足有八百个心眼子,事到如今,还有谁看不明白?世家大族中,多少龌龊手段没有,只是没有想到有人敢明目张胆在御前玩这种鬼把戏。
皇帝淡淡扫了明阳一眼,转向跪在地上的少年:“陆宵,这鹿可是你射下的?”
作者有话说:
记错日子了,滑跪QaQ
第27章 上林春色与君初识4
陆宵猛然一颤,他双手交握身前,长睫不安地扑闪:“草民…草民…”
“三弟…”陆宴颓唐地跪在一旁,面色灰败,仍强撑着挤出声音,“欺君之罪,你担不起。”
曲谈闻言冷笑一声,朝皇帝下拜,又转头看向陆宴:“陆二公子的意思,是你不曾欺君,倒是我在欺君了?”
可当他目光移向陆宵时,却见那少年始终回避着他的视线,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宵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宵下颌立时紧绷,他微微侧首,听着这陌生的称谓,看着跪倒在地、不复往日威严的父亲,都让他喉头发紧。
陆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告诫:“想清楚再回话。”
曲谈看着陆宵浑身剧颤,陡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将他推入了绝境。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说出亲眼所见,难道这也错了么?
他下意识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却见皇帝并不看他。又转向母亲赢皇后,只见母后眼中满是悲悯与无奈。
“陆宵。”曲谈忽然跪到陆宵面前,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那母鹿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或有苦衷,或有不得已。但今日你若不说出真相,”他顿了顿,“你想保护的人、事,都注定会成为下一头任人宰割的母鹿。”
陆宵耳边蓦然响起黄昏时分陆宴的话:“别想着告状!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欺君,你也欺君;我该死,你也活不成!”
“乖乖听话,你娘自然有好日子过。否则……休怪我与母亲无情。”
“把那母鹿杀了吧,血流不止地直叫,怪晦气的。”
陆宵沉沉地闭上双眼,从胸腹中呼出一口浊气,他不再颤抖,挺直了脊背端正跪好,朝御座深深叩首:“鹿,确为草民所猎。”
“陆宵!”
“宵儿!”
两道惊呼同时响起。
陆宵俯身再拜,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无悲无喜,无怒无怨:“这位殿下可为草民作证。”
“那为何鹿会落到你兄长手中?”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惊惶的父亲与怒不可遏的兄长,轻声道:“草民,是受其所迫。其中缘由不敢污至尊圣听。所有罪责,草民一力承担,甘愿领死。万望至尊开恩,莫要祸及家人。”
言罢,叩首再拜。
他虽未言明实情,但世家大族里,能拿什么要挟人,又因何被要挟,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至尊!是臣治家无方,以至酿成今日之祸,求至尊恕罪!”陆玟叩首急拜。
“父亲!”陆宴悲呼一声,膝行数步朝御座下拜,“与父亲无关!是草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夺了弟弟的猎物,草民…”
这十六岁的少年平日在兄弟间逞威风尚可,真到了御前早已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再说不出一句整话。
反倒是陆宵自吐露真相后,始终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曲谈虽厌恶陆宴行径,本意却只是为陆宵与母鹿讨个公道。可一旦牵扯“欺君”二字,便不再是儿戏。他忍不住开口:“阿耶…”
话未说完便被太子曲稷挡在身后:“宅家,陆宴之过,说到底不过是少年人求胜心切,一时糊涂。还请您念他年幼无知,稍施宽宥。”
曲稷这番话看似为陆宴求情,实则已将陆宵从欺君之列中悄然摘出。
“太子所言有理。”齐王曲询出列附和,“陆家长子为国尽忠,足见陆尚书治家有方。今日之事,想来是少年意气,误入歧途。”
他口中的“陆家长子”,正是半年前殉职黄河水患的陆玟嫡长子。正因如此,陆玟才将平妻扶正,竭力栽培次子陆宴。
陆玟不由向曲询投去感激一瞥。
赢皇后亦起身:“谁人年少时不曾轻狂过?还请宅家开恩。”
皇帝轻轻扶住皇后手臂,沉吟片刻后唤道:“陆宵。”
“草民在。”
“既然鹿确由你所猎,朕便将方才允诺二甲的赏赐,悉数赐你。”
陆宵一怔,意外抬首。只见皇帝含着一丝淡淡笑意:“怎么,欢喜得忘了谢恩?”
他忙收回心神叩首:“草民谢至尊隆恩。只是…”顿了顿,“草民愿以此赏,换至尊宽恕兄长。”
这并非他多在意陆宴死活,只是陆宴若有三长两短,陆玟与夫人必不会放过他们母子。
“这倒不必你操心。”皇帝温声回绝,目光落向陆宴时陡然转冷,直看得那少年打了个寒颤,“朕便信这‘年少无知’四字。陆尚书,不必请罪了。今日上林春宴,朕不欲处置人。自己的儿子,带回去好生教导便是,莫要辜负齐王对你治家严谨的称许。”
陆玟涕泪交加:“臣谢至尊隆恩!臣归家后必开祠堂,整肃门风!”
然而当他起身时,陆宵清晰地感受到两道冰刃般的目光扎在身上。
纵使陆宵掩饰得再好,却未逃过曲谈的眼睛。少年悄悄握住陆宵冰凉的手,目光灼灼。
赢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朝皇帝一福:“宅家,妾有一请。”
“卿卿但说无妨。”
“六郎与兄弟们习武已有一段时日,却未见大长进。妾有意为他择一伴读。”她目光落向陆宵,“今日观陆家三郎心性沉稳,箭术精良,正是合适人选。不知宅家意下如何?”
曲谈闻言大喜,眼巴巴望向皇帝。
“好,便依卿卿所言。”皇帝回身对曲谈正色道,“回宫后收敛心性,好生学习,莫再贪玩惹你母亲烦心。”
曲谈新得玩伴,正自欢喜,对这半是责备的话全不在意,只朝陆宵挤眉弄眼。
赢皇后温声对陆宵道:“归家后与父母好生话别。本宫会赐下赏赐,你安心入宫便是。”
陆宵岂会不明白,有了皇后这道护身符,陆玟再不满,陆宴母子再记恨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坑害,这无异于救了他们母子性命。他便与父亲一同叩首:“谢至尊、娘娘隆恩。”
陆宴被先行带离。随后,皇帝遣退了余下的外臣。赢皇后见皇帝眉宇间隐有倦意,知是这场变故扰了圣心,正思忖如何宽慰,转眼却见幼子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叹。
只可惜,皇后这口气还未叹到底,身后便传来一道不善的声音:“六弟今日既当众出头,又力证清白,可真是好好逞了回英雄。”开口的正是五皇子曲谨。
曲谈一听他开口便心头火起。他与曲谨一个年头生、一个年尾生,相差不过半岁。可曲谨年纪小,心眼更小,平日最爱告状,害他在师傅们面前吃了不少亏。此刻听他开口,便知没有好事。
果然,又听曲谨道:“只是六弟这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脾性,可得改一改了。”
曲谈一时没听明白,皇帝却已沉声开口:“朕与皇后尚在此处,连回话的规矩都不懂了?”
曲询见皇帝面色不豫,便要拉曲谨回去,却被曲谨灵活避开。他学着方才曲谈的模样正色跪下:“禀至尊,儿臣要检举曲谈,春猎成绩亦作假!”
“曲谨!”曲询低声喝止。曲谨生母与曲询生母是同胞姊妹,生下曲谨后便撒手人寰。
曲谨自幼养在姨母宫中,因他丧母失怙,又不得圣心,淑妃与曲询对他格外怜惜纵容。可此时此刻,这般场面下,任谁看他与曲谨都是绑在一条船上,曲谨不管不顾地指认曲谈,无异于他在向东宫叫板。
曲谨却道:“三哥,你不让我说,我也已等到外人都散尽了,已是给他留足了颜面。”他其实极聪慧,转向皇帝时换了称呼:“阿耶,纵不论国法,单论家规,子女欺瞒父母不也是过错么?三哥不让我说是因手足情深,儿今日揭发六弟,也是盼他能迷途知返。”三言两语,便将曲询摘了出去。
果然,这番话后皇帝神色稍缓:“讲。”
“儿亲眼所见,燕质子在林场射猎,他所用箭羽皆是六弟所有,所获猎物也悉数记在六弟名下。”说到此处,曲谨忍不住嗤笑,“这与陆宴冒名顶替又有何分别?莫非皇子犯法,便不与庶民同罪么?”
曲谨话音方落,满场目光便齐齐聚向曲谈。其中皇帝的目光尤为灼人。
太子曲稷不动声色地拦住正要上前的明阳公主。见皇帝始终沉默,他斟酌着开口:“六弟,五弟所言可属实?”又微微侧身看向曲谨,语气依旧温和,“五弟,你既指证六弟,可有实证?”
曲谨斩钉截铁:“我与三哥亲眼所见,随行宫人亦可作证。再不济,召燕质子前来对质,至尊圣明在上,谅他不敢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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