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38)

  他说得笃定,而曲谈却如方才的陆宴般垂首沉默,面颊微微泛红。这下,在场众人不由信了七分。

  此时曲询出声道:“至尊明鉴,六弟虽贪玩了些,想来必有缘由。”这话明面是为曲谈开脱,实则侧面印证了曲谨所言。更何况平日玩闹也就罢了,偏今日有陆宴前车之鉴,便显得格外讽刺。他回首看向曲谈:“六弟不妨解释一二?”

  曲谈抬眼看他,目光却与曲询身后的面带忧色的东宫一触。见太子又要开口,他一咬牙:“是!燕皇子确为我猎了猎物。但没什么缘由!我也不是为了取胜,就是…就是…”他素来口比心快,可今日说到此处却编不出个道理来。

  “至尊。”

  一道克制清越的声音自人群外围响起。言子兰自角落走出,穿过众人跪在曲谈身旁:“此事皆因外臣而起。外臣手伤未愈,未能参赛,但见场上诸位英姿,心生艳羡。六殿下察臣心事,方将备用弓箭相借。”

  他捧手望向御座,“方才外臣在台下欲寻殿下共赴御前请罪,不巧殿下见母鹿枉死、陆宵功劳被夺,一心为其鸣不平,这才延误了时机。求至尊明鉴,所有误会罪责皆因外臣而起,若要论罪,请尽数降于外臣之身,外臣甘愿领受。”

  这番话说完,一个念头在众人心中浮起:竟是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

  细想却也在理: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个无足轻重的名次,何至于大费周章地欺君?

  但这心照不宣的道理,终究不能说破。

  “就为此事?”皇帝的声音如山岳压下,不仅曲谈,连曲谨也不由一颤。曲询仿佛意识到什么,默默侧身将弟弟挡在身后。

  皇后见皇帝面色阴晴不定,却无继续追究之意,忙先开口训斥:“你们两个也是糊涂!这般小事遣人回禀一声便是,偏要自作主张,行事不知轻重。”

  曲询当即意识到,皇后此举不仅护着曲谈与言子兰,连曲谨也一并庇护了。他忙躬身:“娘娘息怒。六弟也是一时疏忽,还望至尊、娘娘莫要深究。”

  “哼,你倒会讨巧。”皇帝淡淡道。

  曲询面色一僵。

  皇帝却不再看他,也连带无视了跪在他身后的曲谨,转向曲谈:“你真是三日不挨训,便想上房揭瓦。”

  曲谈听出这话里已带了几分玩笑意味,知父皇怒气已消了大半,当即撒娇:“阿耶!”

  皇帝面色一沉:“有友爱之心是好,但若目无法纪,将来岂非要无法无天?今晚夜宴你不必去了,就在此处思过!”

  “阿耶,我——”曲谈一蹦而起,言子兰连忙拽着他重新跪下,一脸无奈。

  曲谈只得气鼓鼓地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皇帝携众人拂袖而去。

  曲询将曲谨拉起身,神色复杂,终究未置一词。他低头看向曲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御台上顷刻间人去台空。曲谈先是歪歪扭扭地跪着,而后索性跪坐下来。他瞥了眼身旁笑吟吟的言子兰,闷闷不乐道:“阿耶又没罚你,不去夜宴的话,回头可别又说是我连累了你。”

  言子兰哧地笑出声,跟着盘腿坐下,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自嘲道:“没有殿下,我在夜宴上不过是个游魂,又有什么趣味。”

  曲谈撇撇嘴,他向来心宽,只嘟囔:“游魂怎么了?游魂也不耽误吃大螃蟹、金汁鸡、炙羊肉!”

  言子兰眼珠一转:“殿下说得对!那臣这就去了。”作势欲起。

  曲谈一把将人拽住:“不成!你不能半途丢下我!”他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哎呀我就不该提!我好饿啊!”

  这话倒是不假。他先是在林中奔波一日,又历经方才那番惊心动魄,此刻回过神来当真是饥肠辘辘。

  正当曲谈饿得嗷嗷直叫时,阶下传来时芳的声音。回头只见她领着两个小内侍,手中捧着厚实的披风对言子兰道:“燕殿下,皇后娘娘见您衣衫单薄,恐在台上受寒,特命奴为您添衣。”

  随行的两名小内侍将手中食盒轻轻放下。时芳一一揭开盒盖:“这是太子殿下与公主特地从宴席上挑来的,都是最合二位殿下口味的。”

  曲谈眼睛一亮:“哇!烤羊腿!”

  二人累了一整天,当即顾不得仪态,狼吞虎咽起来。其间夹杂着:“我要那块带脆皮的!”

  “狸奴!那是我的鸡腿!”

  “这粥烫死了!”

  还有时芳压低的、几近崩溃的劝阻:“哎呀二位殿下小声些吧!”

  少年人清亮的笑闹声散在春夜的晚风里,像一串不小心洒落的玉珠,叮叮咚咚地滚过寂静庄严的御台。

  第28章 春风动柳孤燕向北1

  “却说那幽冥使曲平渊,面白耳尖,背后生着一对黑白双翼,妖异非常。

  他足踏黑雾,所经之处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去岁九九重阳,曲平渊受四时邪气侵扰,狂性大发,需杀足千人方能稍缓。齐王仁厚,不忍见百姓遭难,遂于正阳门前以命相阻,欲止其暴行。”

  惊堂木一响,茶棚屏风前的说书老者捋了捋白须:“欲知正阳门前幽冥使弑兄真相,诸位,明日此时再会!”

  话音刚落,茶棚内推杯换盏之声四起,喧闹非凡:一名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奇道:“不对吧?曲平渊不是帝后第六子吗?赢皇后乃不世出之美人,今上年少时亦风姿卓绝,怎会生出这般精怪模样?”

  “我倒听过一桩说法,说是六皇子在幽州被妖物附了身!否则又如何解释他前后性情判若两人?”坐在她对案的少年接了话。

  “这话也有些道理。不过东宫出事时,曲平渊才十六岁,少年遭逢巨变,心性大变也是有的。”

  另一头,一个大汉探出头:“年少遭变便能手刃兄长?要我说,他曲平渊骨子里都是黑的!”

  “阿祢陀佛。”一名中年妇人双手合十:“如今他既已被褫夺皇子身份,只盼朝廷能将这幽冥使牢牢收押在十八层牢狱下,永世莫再放出来祸害人间!”

  “这位郎君,茶水可还要再续一壶?”

  清脆的询问落入耳中,曲谈猛然从恍惚中抽神。

  他回过目光,见案前茶盏早已空透,在那小姑娘灼灼的注视下,他勉强一笑:“不必了,多谢。”

  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置于桌上,心神却不知已飘往何处,唯目光空洞地往这那已空空如也的说书案。

  他本是已打算起身离开了,可此刻却像被抽干了力气,竟一时站不起身。

  又或是,即便离开这方茶棚,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往何方。

  人群已作飞鸟散,强留也无趣。

  曲谈走出茶棚,但见满目春光,绿意正浓。

  “小郎君,又来喂锦鲤啦。”头发花白的老妇用缺了半角的碗盛了满当当鱼食,搁在石台边上。

  曲谈会意,浅笑着将碗拢到身前。他抓了一把鱼食撒进池中,却并不去看争食的游鱼,只怔怔望着石台边纷飞如雪的柳絮。

  “哎,你这孩子。那日我同你说春来柳色正好,你这一瞧便是一整个月不停。你同阿婆说说,这柳絮与昨日可有不同?”

  曲谈目光仍凝在那片浮动的绿意间:“风不同,柳絮自然也不同了。”

  “哎呦,”老妇人笑得慈和,“这话阿婆可听不明白。不过咱们这儿有句老话:柳絮纷飞,非风之功。”

  曲谈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那是什么?”

  “是千里之外有人在想你啊!”

  曲谈心头蓦然一空,尚未来得及反应,后头已传来垂髫小儿的呼唤:“阿婆,粥开啦!”转眼间,那老妇人已颤巍巍跟着孩子走远了。

  石台边又只剩他一人。曲谈回过头,望着漫天飘散的柳絮,不由将手轻轻按在心口,一时失神无言。

  此时已近暮春,冰消土润,万物复苏。距陆宵回京,业已过去近四个月。

  江鹤明一案虽已沉冤得雪,可昔年涉事之人皆已身故,这事背后是否另有牵连,相隔千里,曲谈也无从得知。

  他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并未等来新的降罪诏书,这仿佛也在无声暗示着,他与旧案并无干系。直至江鹤明的妻儿千里北上,祭奠亡魂之际,曲谈也正式从南棠林道搬到永宁大街。

  桃花坞的生意依旧红火,而关于桃花坞背后年轻东家身份的猜测一度成为柳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李若机敏,做了铺中掌柜;李荠沉稳,随侍曲谈左右。长松的伤养了一月有余,化名玄青,改头换面成了桃花坞的跑堂小二。以此为据点,他开始从头为曲谈训练一支可信的队伍。

  除却长松的存在,曲谈这些动作并未刻意瞒着赵临。

  无论是曲谈还是曲平渊,他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若毫无动静,反倒惹人生疑。

  只是他并不知晓,赵临早已一心奉他为主。陆宵并未留有眼线在他身边,赵临也从不向外透露半分消息。

  而至于与徐厚德的那场交锋,虽棋差一着,吃了个暗亏,然而此后徐厚德明里暗里都未再动作,对曲谈的外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颇有几分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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