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回大地,曲谈的身子又好了许多,先前在狱中落下的亏空,好歹也补了回来。
只是早先他人还懒懒的,除却打理桃花坞,也不往人堆里去。
直至偶有一日路过先头的茶棚,听见说书人讲着千里之外的京中轶事,或有夸张,或涉虚妄,他只当付之一笑,偶尔得闻故人名姓,面上也淡淡的不见波澜。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日日不停。
午后听书,听罢观柳、喂鱼,渐渐成了这些时日固定的消遣。
至于在这当中,究竟是闲来打发辰光,还是如那老妇所言,带着几分对故人旧事的未尽之情,便是曲谈自己,也说不清了。
藏在柳絮后的金光愈发明耀,夕阳向晚,暮色四合。
曲谈本是打算顺道往桃花坞一趟,可听罢老妇那番话,心头空落落的,也便失了兴致,正欲回府,却见长松一身玄衣,袖中隐刃,默然出现在对面巷口,目光正投向曲谈。
曲谈心头一跳:长松虽已改头换面,却为谨慎起见,极少离开桃花坞。
今日这般情形…
与长松对视一眼,见四周无人留意,曲谈便举步朝小巷走去。
长松会意,悄步跟上。贴至身后,低声耳语:“徐厚德亲自带人将永宁大街的府邸围了。”
曲谈身形一顿。他回过首去,但见长松垂首一拜:“属下誓死护主人安全。”
他明白长松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环视两侧逼仄的街道,那股压抑的无力感再度卷土重来,沉沉坠在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今日这一遭又为的是什么,是君父新一番的试探警告,抑或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风波。
可无论有心无心,终究是怀璧其罪。天大地大,他还是无处可逃。
曲谈摇了摇头:“不至于此。”
他回身对上长松担忧的目光,勉力一笑:“我手中如今独你一张牌了。小心周全自己,便是护住我的退路。不必随我回府了。”
说罢,他转身朝永宁大街行去。
残阳西斜,金辉与暗影将巷陌切割成明暗两界。
曲谈的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心绪却在一呼一吸间,渐渐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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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入永宁大街,远远便见官兵将府邸团团围住。这街上住的非富即贵,皆耳聪目明,见状无不退避,再不济也绕道远行。
曲谈却不闪不避,甚至未如往日自角门出入,而是径直从正门而入。守在门外的正是长史贺兰圭,守卫得令,有序让开一条通路。
曲谈气定神闲,面无波澜地穿行而过,经过贺兰圭时,甚至还朝他微微颔首致意,倒叫对方险些端不住面上的假笑。
他未多停留,只因正堂已传来李荠微微发颤的声音。
李荠无官无爵,面对一州刺史,能周旋至今已是不易。赵临虽有半个官身,在徐厚德眼中,也不过比蝼蚁稍重几分。
恍见曲谈身影自正门踏入,饶是李荠再少年老成,此刻也不由脸色一僵。
徐厚德见状,轻嗤一笑,也未摆什么官威,只侧过那张圆润的脸对李荠道:“你不是说六郎病了,在屋中歇着,不便见客?”
这话虽冲着李荠,却字字落进曲谈耳中。曲谈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平静如常:“是我自个儿偷溜出去,他们并不知情。”
徐厚德虽知他不复往日城府,却不想他竟如此直白,连半个弯也不绕,心下不免又轻视几分,皮笑肉不笑道:“六郎,这事若叫至尊知晓只怕不妥,可臣也实不敢欺君啊。”
曲谈闻言,也是发愁,轻轻叹了口气:“是啊。”
徐厚德脸色一僵,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听曲谈接着道:“徐刺史果然大义。如今正逢三年考课,刺史不计己身,甘担失责之过,谈实在敬佩之至。”
徐厚德险些失态。原来这人竟要将私自外逃的罪责,反扣到自己“看守不力”的头上!
真是既无理取闹,又狡猾至极。
既落了下风,徐厚德也不再纠缠这一节。
他向前一步,朝曲谈拱手道:“今日原是唐突,扰了郎君静养。”这话轻巧揭过方才那一番交锋,随后语气一转:“平沙关动荡,营州全境戒严,朝廷上差不日将至。为护郎君周全,还请六郎移步营州府。”
话音未落,左右官兵已悄然围拢。赵临与其手下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拔刀相向。
曲谈微微抬手止住身后动静,看向徐厚德,声音低得仿佛从齿缝间挤出:“这是徐刺史的意思,还是至尊的旨意?”
徐厚德会心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张半指长的信笺,恭敬奉至曲谈面前:“臣岂敢僭越。”
曲谈看着那纸,却未伸手去接,只缓缓闭上眼,他心知自己永远无法彻底消解君父的疑心,却又不得不耗尽全副心神应对君父每一轮试探,只为换得那微不足道的喘息之机。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挣扎,是因深知反抗无果,还是为抓住早已虚幻不堪的亲情残影?
皇帝可以逆民意留他一命,也可以纵他在北地小城行走,自然也能用轻飘飘一纸文书,夺去他的一切:自由,乃至性命。
就如他过去十六年记忆中所拥有的一切,从来只是无根之萍。
可无论现下曲谈心中再如何翻涌不忿,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曲谈手向后轻轻一摆,挥退了赵临众人,他对徐厚德道:“不要难为我府中人,余下的由刺史安排便是。”
第29章 春风动柳孤燕向北2
“殿下,请吧。”
承平十五年,十六岁的曲谈披头散发,一身素服,镣铐缠身,由禁卫牵引着走出破败的宫门。
那是东宫畏罪自戕后的第三十日,是明阳公主在大理寺狱染了疯疾的第二十七日,也是他被投入清秋台的第二十四日。
那一日,壬寅年腊月十一,是他将被流放幽州的日子。
一月来衣食不周、坐卧难安,早已将他熬得形销骨立。
荣养多年的身子,在短短三十日里迅速干枯下去,仿佛冬末一株黄瘦的野草,北风一紧,便要拦腰折断。
跨过门槛时,不知是被锁链所绊,还是体力已尽,曲谈身形一晃,下意识想向旁边褪色的长柱借力,却被禁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他蹙起眉扫开那双手。抬眸间,余光瞥见近前之人的刹那,微微一怔。
“莫言叔?”
东宫出事时,他尚在宫学,被拿下时对一切茫然不知,却也因身在宫中,未与阿姐一同下狱,在短暂拘押宫正司后,便被挪至清秋台。
许是怜他年少,又或是至尊不忍他成为第二个明阳。
但无论如何,这些于他都已不重要了。
自关入清秋台,闻得兄姐噩耗后,曲谈便再未开口。此时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怜。
莫言牢牢扶住了他。他身上还带着晨起的霜气,曲谈记得他原本领命去了江左,也正因如此,皇后与东宫事发,才未牵连到他。
莫言眼底布满血丝,开口时声音却还是如记忆般沉稳可靠:“娘娘求了至尊,让卑职护送殿下。”
“阿娘…”曲谈方吐出二字,便觉得心头便如被巨石沉沉压住,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悲愤无处可泄,仿佛要将他架在三昧火上灼烧殆尽。
他再清楚不过他的母亲赢皇后是何等自矜骄傲之人,而至尊对他们这一脉,又是何等冷酷无情。
那个人逼死了她的儿子,逼疯了她的女儿,如今又要流放她的幼子。折断她所有羽翼,斩断她一切牵挂,再用一个名存实亡的皇后虚名,将她锁在重重深宫。
曲谈不敢去想,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又是如何捱过这一个又一个撕心裂肺的日夜,最终匍匐在那个铁石心肠的人脚下。
只为替幼子,求得一条生路。
“殿下。”莫言见他的脸色要一瞬间变得惨白,不由又唤了一声,却被突然响起的鼓乐鞭炮打断。
“什么声音?”
莫言回过头,恰好对上曲谈漆黑的眼眸,那双不复明亮的眸子,此刻沉着一层阴翳的戾气。
“什么声音。”曲谈又问了一遍,嗓音干涩生硬。
……
得不到答复,曲谈一把挣开莫言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却又很快被奉命押送的侍卫团团围住。
曲谈只能被迫抬头看着被红墙切割的半角天。
“是齐王世子的周岁宴。”见曲谈一副不得答案不肯罢休的神情,莫言无奈地叹声道。
“我阿兄刚薨——”曲谈的声音骤然断了。
是了,死去的人是他的至亲,是他地手足,可对君父而言,何尝不是铲除了心腹大患?又怎能不大张旗鼓庆贺一番。
曲谈一时哑然。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此刻他的神情有多么阴沉骇人。除了那相似的眉目,几乎寻不回昔日六皇子半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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