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的手!”
直至莫言一声低呼,曲谈才回过神来,他木然地垂下头,才发觉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划出几道血痕。
他随意地往素白衣襟上蹭了蹭,仿佛在处理一件不甚在意的物品,而非对着自己的血肉:“无妨,一时失神罢了。走吧。”
可未走出两步,他再一度将指甲狠狠嵌入皮肉,这一刻,曲谈咬紧了牙关,齿尖深深陷进口腔内壁,直至满嘴腥甜。
他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知道为何要这样惩戒自己。
他真的好恨啊。
恨阿耶绝情,恨天家无义,恨凭什么旁人幸福圆满,而自己却家破人亡,恨至亲尸骨曝尸荒野,而他们举家欢聚其乐融融。
可他最恨的,是到了这般地步,自己竟还会想起那个早已背叛他的人。
丝竹管弦与喧闹锣鼓穿透重重宫墙,在寂寥的长道上幽幽回荡。
曲谈踩着满地枯叶前行,那欢庆之声格外刺耳,扎得他胸口发紧,气血逆流,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胸而出。
他的呼吸愈来愈急,却强忍着不肯显露,只一味压抑,面色惨如金纸,唯独那双眸子黑得愈发深沉。
押送的马车已停在宫门外。
曲谈面色沉冷,默然登车,却在最后一步踩空,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前扑去。
幸而莫言始终留意着他,及时伸手架住,才未让他跌落。
只这一番猛坠,却再压不住心头那股逆流。
一抹猩红自喉中喷涌而出,粘稠鲜红的血丝虚弱无力地挂在他瘦削的下颔。
曲谈倒在莫言怀中,眼前阵阵发黑,目光却仍固执地投向那紧闭的宫门之后,投向高耸的檐角。
远远天际,北宫的方向,一只纸鸢正孤零零地飘在半空。
他心神微微一松,气若游丝道:“莫言叔,阿娘、姐姐、子兰便拜托你了。”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曲谈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只愿,再不要醒来。
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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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在昏暗中睁开眼。
起初眼前一片模糊,他缓了又缓,视线才渐渐清晰。
身下是松软的褥子,身上盖着薄毯,在这时节里刚好适宜。他的手指微微一蜷,地上的莞草被勾入掌心,干枯粗粝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曲谈撑起身,靠上粗硬冰冷的石墙,再一度静静打量着周遭。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这里是营州府衙,而他所处的位置,是衙门牢狱最深的一层,死牢。
平日重兵把守,倒真是一等一“安全”的去处。
徐厚德没这个胆量,这般安排出自谁的意思,曲谈心知肚明。
只是此刻的他,已不似梦中那个十六岁的自己那般愤懑难平。
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一片空茫茫的无可奈何。
徐厚德到底还是忌惮他,即便奉命将他下狱,也没有太过为难他,枕席俱全,连案上的蜡烛也未曾短缺。
曲谈望着那支燃了一夜的短蜡,烛泪淌了满桌,火光却仍在黑暗里摇曳,照亮这狭小一隅。
没有人不向往光明,也没有人能真正不畏惧黑暗。
这共识背后,藏着对未知的排斥与敬畏。
可曲谈只觉得疲惫,尤其是当旧忆再度侵入梦境,让他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上穷碧落下黄泉,是真是幻,是虚是实,他都无路可逃。
可当认清了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后,曲谈的心反倒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顺着身体的本能挪到案前,然后俯下身,轻轻吹熄了那截残烛。
他亲自掐灭了最后的一点光。
任黑暗彻底吞没视线。
可就在这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却感到一种自七年后醒来从未有过的——自如。
但不多时,转角处铺开的烛光再度割裂了长夜的昏暗。
“殿下,请吧。”
曲谈心头一颤,除却陆宵,再无人敢如此唤他。
这一声陌生的“殿下”,自然也不是对着自己而来。
他朝那渐近的光亮望去。排头的是个穿着衙役服饰的生面孔,身后跟着一名青年。烛光暖融,却似落不到他身上,这青年就像长夜中悄然飘来的晚霜,即便在暮春时节,依旧透着清冷。
狱卒将曲谈对面的牢门打开。
那青年未发一言,只默默低头弯身,迈了进去,牢门便在他身后利落合拢。
直到这一刻,曲谈才终于看清他的面容,却也在这瞬间,失了声音:“子兰?”
言子兰脚步一顿。
狱卒手中的烛台随他而去,昏黄的光亮从他身上撤下,只堪堪照亮他收紧的下颌。
他并未让曲谈等太久。一抹浅笑自唇角浮起,他转过身,朝曲谈拱手一揖:“六郎。”
不待曲谈开口,他已直起身,后退几步随意坐在莞席上,半是自嘲道:“好久不见,不过到了这般境地,我也便不向您问安了。”
曲谈双手握住铁栏,铁锈的腥气扑了满面,喉间又苦又紧。
言子兰话里话外那份疏离与排斥,曲谈看得分明。
可他除了无措,竟不知如何应对
子兰自入宫便与他一道,同进同出,同食同宿,日日相伴玩笑嬉闹无所顾忌。也因着这份亲近,宫中上下对这位燕朝质子向来礼敬有加。可宫闱之中,最是见风使舵之地。
他被流放,言子兰岂能不遭牵连?
若子兰因此生怨,也是应当。
更何况,人心易变,便是他自己,只怕也未能幸免。
曲谈并非不信言子兰,他是不信他自己。
最初的惊诧过后,曲谈没有不识趣地去问言子兰为何在此。
稍一定神,便想得明白,边境不宁,动荡既起,言子兰这位质子,自然是到了该“派上用场”的时候。
曲谈心头蓦地一空。
何为质子?便是紧要关头,用来钳制燕朝的一枚棋子。
何人堪为质子?自是那些与皇位上的人流着同源之血,却终生难得命运半分眷顾之人。
曲谈心中涩然。
质子的命运,从第一日起便注定或有此劫。
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他仍觉胸口窒闷,难以喘息。
言子兰已背过身,蜷进牢房角落,俨然一副不愿交谈的姿态。
曲谈数度欲言,又数度沉默。
曲谈少眠,每当他醒着,言子兰便阖目假寐;而当他终于倦极睡去,言子兰便在黑暗里静静睁开眼,目光费力地穿过来,久久落在那道倚墙的身影上。
二人便隔着一道三人宽的甬道,各自倚墙,目光错开,在无声中度过了整整三日。
到了第四日地清晨,紧闭的牢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晨光随着敞开的门灌入幽暗的牢室,狱卒的衣角还沾着晨间的水汽。
曲谈在浅眠中被惊醒,一睁眼,恰好撞上言子兰望向自己的目光。他以为自己是睡糊涂了,睡眼惺忪间他想试着再看清,言子兰却已僵着脖颈别开了脸。
狱卒如索命的幽魂般提着锁链,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燕质子,请随卑职走一趟。”
说罢未作停顿,打开牢门便将锁链往言子兰身上一套,轻而易举将人从牢中拽出。曲谈见状,恍如大梦初醒,顾不得其他,猛地扑到铁栏前,朝着狱卒快步离去的背影嘶声道“是谁!你们要带他去哪!子兰!”
言子兰本已是自暴自弃任人摆布,却在曲谈的呼喊中不由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狱卒以为他要反抗,按在他背上的手猛一发力,将他狠狠掼向坚硬的石墙,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撞碎。
“你放肆!燕皇子若有个好歹,你担当得起么!”
言子兰没有出声,他的耳边一片嗡鸣,眼前发黑,连曲谈的声音都变得如同隔梦。
是啊,也只有曲谈,会固执地唤他“燕皇子”。让他不必在这一声声不怀好意的“质子”中,剖开血淋淋的伤口意识到自己已如弃子般的命运。
他听见曲谈焦急地喊他,他张了张口,想对他说些什么。可多年未曾言语,一时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便想对曲谈笑一笑也好,却又想,如今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只怕难看得紧,没的吓着了他。
却也忘了,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年,而是能在酷刑与惨叫中气定神闲、饮酒谈笑的幽冥使。
曲谈无措的呼喊在狱卒的暴行前徒劳无功。直到一声压着火气的训斥,冷冷截断了这场施虐。
“放肆。”
曲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带着一丝迷茫奋力抬眼望去。
石门前、台阶上,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言子兰充血的双眼在看清来人的刹那,便不顾疼痛猛地扭过头去,紧紧闭上了眼。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个坚硬的壳,将自己与这世间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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