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一身黑衣武服,利落干练如夜中幽影。
无论是与曲谈记忆中,梦境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那总是笼在兜帽下的乌发,如今已凌乱束在脑后,映入眼中的,竟是一片刺目的银霜。
“莫言叔…”
曲谈唇间逸出低微的喃语。
可未等他自震惊中回神,下一瞬,一道绯色身影悄然出现在台阶上方,甬道尽头。
两侧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温煦的眉眼,正静静望向这里。
陆宵。
第30章 遇故交不复少年游1
“你出去吧。”
四个月不见,陆宵与记忆里一般,语气是一如既往清冷疏离,板着张脸,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起伏。
那狱卒见他并无追究之意,颤巍巍松开禁锢言子兰的手,贴着墙根仓皇欲退。
“将手头差事交接妥当,往后不必来了。”
就在狱卒踏上台阶的前一刻,陆宵再度开口。
狱卒脸色霎时一白,张口欲辩,却终是慑于那一身绯色官服,狼狈地垂下头,踉跄退去。
莫言快步上前,朝言子兰走去。曲谈不明所以,忙低唤道:“莫言叔。”
莫言刚抬起的手,如触电般收了回来。
言子兰动了动僵痛的后颈,掌心抵墙,缓缓直起身,又一点点转过来。最后如耗尽气力般虚倚在墙面,迎上曲谈担忧的目光。
他心中既惑又嘲,终是低下头,侧过脸,避开了莫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陆宵拾级而下。
囚室之中,三人立于狭窄的甬道,与栏后的曲谈默然相对。
陆宵与曲谈的目光一触即分,转向言子兰:“殿下无碍吧?”
言子兰依旧偏着头,闻言轻嗤:“暂时死不了。”
任谁落到这般境地,只怕都难有好脸色。陆宵不再多言,只对莫言道:“劳烦麒麟使先带殿下上去,让医官诊脉。”
“也好。”莫言颔首应下。
显然,陆宵是此行主事。他既开口,言子兰也只能依从。他避开莫言伸来的手,强撑着站直,一手扶住脖颈,踉跄着向外走去。
牢中只剩陆宵与曲谈二人。
曲谈望着他,握着铁栏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泄气般彻底松开。
他转过身,背抵栏杆,侧影对着陆宵,自嘲般低语:“没想到,又让你瞧见我这副狼狈模样。”
陆宵注视着他微微凌乱的发梢,声音轻缓:
“殿下不也曾见过臣许多不堪的时候。”
“是吗?”曲谈似有所动,却又在顷刻间黯了神色,“我不记得了。”
一时静默。
不久,甬道再度传来脚步声。曲谈侧目一瞥,是许久未见的素书提着一冷一热两桶水走了进来。
想起长松此前所言,曲谈见了他不免有些芥蒂。
好在素书放下木桶便退了出去。陆宵打开牢门,将冷水缓缓兑入热水中,以手试了试水温,才将绢帕浸入,拧干。
曲谈猜到他意图,耳根微热,忙抢过帕子自己擦脸。
他被关在这儿四五日,早已忍得难受。陆宵一言不发解他难堪,已是最大程度顾全他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可曲谈仍是羞红了脸,不由别过头去。
正当他心中一片乱糟糟时,忽然足心一暖。
他蓦地回神,才发现鞋袜不知何时已被陆宵褪下。那人正托着他的双足,轻轻放入温度恰好的水中。
陆宵面上静淡无波,仿佛只是寻常品茶对弈一般,做得自然至极。
曲谈下意识要缩回脚,却被陆宵以温和而不容退避的力道轻轻按住。
陆宵垂眸,在昏光中看向曲谈的脚踝:“牢中阴湿,殿下的脚…还疼吗?”
曲谈眸光微微一颤。
他双手抓紧了身下的褥子,喉间发紧。
这脚伤是去岁在大理寺狱过堂时留下的,并不严重,若非倒春寒起风,连他自己都要忘了。
却不曾想,陆宵还记得。
曲谈不再挣扎,任由陆宵为他洗去牢中积尘。
一人坐着,一人单膝跪着。曲谈望着陆宵绯色官服上溅开的水珠,那鲜红被水渍洇深,愈发浓艳。心中虽纷乱如麻,周遭却意外地漾开一片安宁。
“你与莫言一道来的?”
“不。”陆宵摇头,“是麒麟使先押解燕皇子启程。后来边境局势恶化,至尊遣大监蓝进喜赴营州府任监军,代圣上便宜行事,臣奉命随行。”
北燕向大晟称臣已有二十载。这些年来,质子入朝、岁贡朝贺从未有失,边境也因此渐开互市,甚至接壤的村落也有了通婚。
此番动荡,起因于今岁春贡。谟城清点贡品时,发现短缺二百余箱。北燕使臣坚称贡品如数送达、清点无误,必是谟城官员中饱私囊,反口诬陷;谟城守官则咬定对方账目不实、意图欺瞒。双方争执不下,竟致双方各有一官员在争执中意外身亡。
自古两国相争,尚不斩来使,何况此等朝贡之时。
北燕闻讯,当即陈兵城下,誓要讨还公道。为防局势失控,朝廷下令将质子押至边境,以作牵制。
眼见战事一触即发,圣上又命殿中监蓝进喜为监军,星夜驰赴营州,准其临机决断。而陆宵因刚从营州返京,熟悉地方情势,自然成为随行的不二人选。
“北燕称臣多年,朝贡争端本可大可小。可此番反应,更像是借题发挥。”
曲谈这番话,正与陆宵所想不谋而合。话虽无情,却不无道理,两名边吏的生死,往大了说是国体颜面,往小了看与边境安宁相比,实属微末。北燕此举,确有蓄谋之嫌。
陆宵颔首:“因此圣上才遣监军坐镇,以应不测。”
他话音稍顿,目光在昏暗中沉了沉。伸手替曲谈理平绸裤的褶皱,才低声道:“殿下可知…北燕已易主了。”
“什么?”曲谈猛然一震,手已不由自主攥紧了陆宵的双腕。
“北燕国主于年前薨逝,如今是大皇子继位。”
如此,一切疑窦便都说得通了。
曲谈嘴唇轻颤,声音沙哑:“那子兰…岂还有活路?”
言子兰乃老国主与贵妃所出,自幼得宠,一度危及中宫嫡子的地位。贵妃早逝后,国主秋后算账,将其母族连根拔除,年仅十岁的言子兰便被送入大晟为质,至今已十四载。
虽说质子多为弃子,人人心知肚明,可到底尚有骨血亲情作牵绊。但若换了同父异母的兄长在位…
一旦边关生变,纵然大晟不杀质子,只怕黄沙阵前,言子兰也难逃“以身报国”之命。
“怪不得,他像变了个人。”曲谈紧紧握住陆宵的手,犹如抓住救命稻草:“陆宵,该怎么办,能不能救他?”
陆宵的眼里似有触动,然而,不待他开口答话,曲谈却恍若初醒,他蹭的一下将手从陆宵掌心抽离,抱着腿整个人都缩到了墙边,在凌乱的发丝下,曲谈别开目光,半是无奈半是自嘲道:“我在说什么呢,军国大事,岂容儿戏。”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你只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做好你的差事便是。”
说罢,他沉沉地闭上眼,就像言子兰一样,想将自己与外界隔离。
言子兰失爱于君父,皇权之下,生死不由己。
他曲谈也是一样的。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莫如是也。
他紧闭着双眼,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感知周遭的一切变化,以至于水桶被撤走,那人靠近到咫尺之间时,他仍浑然未觉。
陆宵仰首望向他:“臣来时,听说徐刺史将殿下关入了监牢。”
“是。”曲谈声音低涩,“所以呢?”
“臣当时只觉…心急如焚。”
曲谈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为何心急?”他睁开眼,这才发觉陆宵离自己不过一拳之距。
陆宵没有答。
曲谈却了然,他微微苦笑,尽是无奈:“是至尊的意思,与旁人无干。”
“正因如此。”
曲谈心口猛地一酸,像有什么在细细啃噬着血肉。
头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陆宵垂下眼帘,未去直视那人眼中隐忍的泪光。
下一瞬,曲谈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他。
双臂环住陆宵坚实的脊背,将脸深埋进他颈间。温热的湿意洇透了绯色官服,一声接一声难以抑制的哽咽,沉沉跌入陆宵耳中。
无人知晓,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荣华尽失,于曲谈而言皆非致命之击。
他最过不去、最放不下的,是家破人亡、物是人非,而这一切的刽子手,竟是他曾经最敬仰的父亲。
他可以失去富贵,可以背负骂名,却实在难以承受在失去至亲之后,还要遭受另一位至亲无止境的猜忌与试探。
陆宵的担忧并非没有缘由。
他确实已到强弩之末。甚至不敢去想,若没有陆宵此来,在言子兰被带走之后,自己究竟要如何,再捱过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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