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42)

  直到曲谈渐渐平静,陆宵才低声开口:“是臣无能,但请殿下再给臣一些时间,臣必尽力转圜,以求早日还殿下自由。”

  “我明白。”曲谈淡笑着摇摇头:“不必为我勉强。”

  皇帝派出的这三人中,陆宵是幌子,莫言是制衡,唯有蓝进喜才是真正直领皇命之人。

  皇帝究竟如何想,而今层云蔽目,并不得知,他们能做的唯一蛰伏。

  一番宣泄之后,曲谈心中松快了许多。于他而言,短暂的牢狱之灾其实算不得什么,最难以承受的,从来都是君父那无穷无尽的猜忌与敲打。

  “时辰不早,臣需先行回去了。”纵有千百个不放心,可刺史与团练使皆在官衙,陆宵不得不起身。

  曲谈避开他的目光,低低应了一声。

  就在陆宵即将踏出囚室的那一刻,曲谈忽然唤住了他:“你此番与莫言共事。”

  他语带迟疑。

  陆宵从未掩饰对莫言的芥蒂,自己若开口,只怕火上浇油。而无论记忆还是梦境中,他与莫言皆十分亲近。他不想害莫言,却更不愿将陆宵置于险地。

  在陆宵沉默的注视下,曲谈终是再度开口:“从前,莫言待子兰…视若半子。你当心些。”

  陆宵眉头微蹙。

  显然他对此并不知情。而这份关系、这个秘密,恐怕也只限于当年赢后旧人之间。否则,至尊绝不会派如此危险可疑之人押解质子。

  曲谈不知在那七年空白里是否还发生过什么,以至于这消息令陆宵如此意外。

  他也说不清此刻是否后悔将此事说出,开口时只一心记挂陆宵安危,如今话已出口,脑中却乱糟糟一片,仿佛有许多声音与画面将要破笼而出。

  他索性转过身,面朝石墙,再也不肯言语。

  言子兰被押回囚室时,已入了夜。彼时狱卒正送来晚饭。

  曲谈这一日被太多讯息塞满心头,五味杂陈,没什么胃口,勉强咽下两口便搁在一旁。

  借着昏昏烛火,他看见言子兰额上的伤口已简单包扎过。二人相顾无言,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终谁也没说出半个字。

  直至夜半更深,曲谈迷迷糊糊睡去一阵,又被乱梦惊醒。他睁开眼,果不其然,言子兰仍未入睡。

  那人像一道寂静的暗影立在铁栏后,正静静凝望着他,眼中情绪难辨。

  曲谈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自然再无法装作不知。他缓缓坐直身子,回望过去。

  他知道,从午后言子兰便有话想对他说。

  但曲谈没有问,也不催促,只沉默地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言子兰用略微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你下午,叫我什么。”

  第31章 遇故交不复少年游2

  言子兰的问题,是曲谈未曾料到的。

  他心中虽惑,可对上言子兰认真的目光,仍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似乎并未说出什么不妥的称呼。如此更不解其意,只得试探着答道:“子兰?”

  见言子兰目光未动,又道:“燕皇子?”说罢自己也有些茫然,低声自语,“我不是一向这般叫你?”

  这话不说还好。

  话音刚落,言子兰那头便传来一声低嗤:“一向…这般叫我?”

  曲谈心头一沉。有徐厚德前车之鉴,他如今对谁的话语都格外警醒。可方才那样答,也是笃信自己绝不会如那些见风使舵之人一般,张口闭口“燕质子”。

  果然,便听言子兰微微眯了眼,歪着脑袋,嘴角露出一丝讥笑:“看来,那个传言也是真的了。”

  他突然扶着铁栏低头笑起来,再抬头时,见曲谈神色渐沉,笑意愈深。到最后,他几乎笑得喘不过气,眼角呛出泪花,不得不弯下腰按住腹部。

  而就在曲谈再要开口之际,言子兰骤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我说你他妈图什么?!”

  曲谈唇瓣微颤,对上他狰红的双眼。他想解释,想说话,却被言子兰直直指住。

  那人似笑还哭,踉跄退了几步:“机关算尽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他颤巍巍跌坐在地,形容狼狈,以手掩面:“你到底图什么啊!”

  “子兰,你听我解释!”曲谈再顾不得其他。他可以提防徐厚德,可以周旋长松,却无法对子兰谋求算计。

  他顺着铁栏朝言子兰的方向挪去,可无论怎样靠近,二人之间始终横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子兰,你先听我说。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帮你破局!”

  “帮我?”言子兰猛地转过脸,眼中掠过一丝不明意味的光。

  这样的言子兰让曲谈太过陌生,他只能扒着铁栏,眼角挂着两行不知何时落下的清泪,怔怔点头。

  言子兰低头笑了,笑声里满是嘲意:“你帮得了谁?这些年你又救过谁?你自己就身在地狱里,我们谁也救不了谁。”

  “不是!我没有…”曲谈张口否认,却在对上言子兰目光之际哑然。

  是啊,过去的他权势滔天,翻云覆雨。

  可为什么他的阿姐还有掖庭受罪,子兰也在吃苦。

  而自己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为何从未伸手拉过他们一把?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一念及此,曲谈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口像被钝刀反复碾割。他单膝跪地,几乎直不起身。

  “我没有…!我没有…!”

  曲谈抱着头,喃喃低语,冷汗直滴,他想将自己从如恶诅般的梦魇中拔出,却越陷越深。

  他的目光渐近涣散,显然是着了相。

  另一头,言子兰再不肯正眼瞧他,也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心头一紧,忙起身扑到栏前,低声唤他:“曲谈?”

  他见曲谈蜷缩着身子没有吭声,他犹豫了片刻,又唤道:“狸奴!”

  曲谈确实是听见了言子兰声音,却那声音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层,模糊不清。

  他就被困在万丈海水之下,被无形的力量拽着不断下坠,坠向地底深处无尽的炼狱,任如何挣扎都逃不开。

  “啊!”

  曲谈抱住头颅,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吼,心脏狂跳得似要撞裂胸膛。眼前光影支离破碎,忽明忽暗,像被搅浑的浊水。

  算了吧。

  他太痛了,也太累了,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渐渐平复,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曲谈身子一软,向后跌坐,任凭自己向黑暗深处沉坠。

  然而,就在即将被彻底吞没的刹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裹着微光,穿透混沌,浮现在意识的边缘。

  如霜似雪,清冷凛冽

  是上林苑里,蓝衣挽弓、一箭穿柳的翩翩少年。

  陆宵…

  曲谈昏昏沉沉地想,嘴角漾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他身子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人看得更清楚些。

  下一刻,眼前景象流转,他已身在西郊行宫。陆宵策马随行身侧,手里还握着他方才强塞去的花枝,正无奈地朝他扬了扬嘴角。

  陆时雨…

  视线再转,是大理寺狱的深夜。陆宵逆着幽暗的灯火,一步步穿过长廊,走向他。

  及时雨,救救我…

  耳边忽起汹涌水声。

  妩水畔惊涛翻卷,一个身影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激流,在混沌与混乱中,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曲谈骤然从梦魇中挣脱!

  他猛地蜷起身,五指扣紧冰冷的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腹中空空,只吐出些许清薄的胃液,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曲谈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要将五脏六腑都呕空,他的身子虚软地蜷着,靠在铁栏边上,动弹不得。

  忽然,背上传来一道迟疑而缓慢的轻抚。

  他勉力睁开眼,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穿过铁栏递来一只破旧的陶碗,碗中盛着微微冒着白气的热水。

  曲谈一怔,缓缓转过头,对面言子兰的牢门大敞,而甬道尽头的炉子旁,炭火正红,水汽氤氲。

  眼前的言子兰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在,抓了抓头发,笑道:“老本行。”

  是了。当年他俩每每被罚禁足,闲来无事便琢磨着如何开锁。曲谈于此道没什么天分,反倒是言子兰一点即通。

  曲谈看着那把被一根细木棍挑开的铁锁,点点头,语气平静:“嗯,不输当年。”

  这句话波澜不惊,却仿佛将时光轻轻拽回从前。

  言子兰也不由恍惚了一瞬。

  他见曲谈接过陶碗,又笑了笑:“其实,已经生疏很多了。”

  为何生疏,曲谈没有再问。

  言子兰起身,走到那盘被曲谈搁置的冷饭前,端起朝炉子走去:“和点热水,勉强用些吧。”

  说罢,他将热水兑入僵冷的清粥里,又将那只鸡腿在滚水中涮了涮。

  虽不再是冰冷食物,可曲谈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算了,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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