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高皇帝远,纵无调令,久踞一方仍有成势之患。故而这些年充任团练使使者,多能力平庸,甚至常由皇亲国戚挂职,营州团练使庄定寒,便是皇帝的表弟。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燕国为何突然发兵?你又为何被罢了官?”
“不要急。”陆宵按住略显躁动的曲谈,“没有罢官,蓝监军是唬你的。只是暂罢了我的职务。”他望进曲谈忧心忡忡的眼,低头自嘲一笑,“不还有中书令在吗,岂会让我轻易丢了官职。”
曲谈知他心结,只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蓝监军的话虽真假参半,但有一句属实,据探子回报,燕国起兵之由,确与燕皇子的信有关。而我反对立即将燕皇子押往前线,便是因为若真是他所为,此举未免太过冒险。更何况送信一路这一路经手者之多,防不胜防。仓促行事,只怕反落入他人圈套。却不想…”
陆宵未尽之言,曲谈已了然于心。
他的顾虑不无道理。言子兰终究是外人,众人对他本就心存戒备。若问题出在他身上,倒不足为惧;怕只怕,家贼难防。
可至尊却以铁腕手段,甚至不惜拿昔日宠臣开刀,向朝野昭示了他的态度。
祸,不在朝内。
曲谈看着陆宵低垂的眼睫。这人虽常年冷面,可相处日久,他是喜是郁,曲谈一眼便能分辨。嘴上说着无事,心中不知何等憋闷。
只是陆宵素来要强,曲谈只得轻咳一声,唤他:“陆宵。”
他偏了偏头,欲言又止:“阿耶…”他面色一僵,顿了顿,改口道,“至尊是枪打出头鸟,并非刻意针对你。”
可话出口,心中却浮起一丝异样。陆宵虽刚直,却并非不知变通之人。为何此番偏要撞上枪口?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曲谈不再绕弯。
自他醒来,几乎不曾用这般直接的态度同陆宵说话。
陆宵猝不及防,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已将他出卖得彻底。
他略一沉吟,在曲谈如炬的注视下,终于点了点头。
陆宵指尖微微收紧袖口,避开曲谈的目光,低声道:“离京前,至尊曾召我入宫,连蓝监军也被屏退。他告诉我,历年来边境守官于岁贡之中多有中饱私囊之举,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此番朝贡生乱,至尊疑心或与分赃不均有关,命我暗中留意。”
所以陆宵才坚信祸起萧墙。
然而如今至尊的态度,却令他茫然,是他会错了意,还是……
手背上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陆宵抬起眼,见曲谈不知何时已撑起身,靠在床头。暖黄烛光里,那人静静望着他,苍白的面容被映得柔和,眼中也不复先前的阴郁,只剩一片平静。
“抱歉。”陆宵轻声说。
曲谈含着笑意地抬了抬眼。
陆宵这次未再避开,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从前,是我对你太过苛责,也从未真正体谅过你。仅仅这般,我已觉得满心苦闷。不知你当年…”
“别说了。”曲谈轻轻握住他的手,打断了陆宵的话。
陆宵看着曲谈,记忆里的曲平渊,他的眼里常带着讥讽的笑意,怒气与燥郁无处掩藏。
无论是朝会还是夜宴,曲平渊的身影永远形单影,他会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那双本狡黠机灵的眸子无精打采地低垂着,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再炽热的炭火,都似乎没办法把这个人照亮,将他从寒冷的冰夜里拖拽出来。
这都是与如今的曲谈所不同的。
他是他,他又不是他。
曲谈对此刻陆宵心中的百转千回一无所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没关系的。你说的那些…我都忘了。”
被他回握的手猛地一颤。
陆宵沉默良久,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声晦涩低哑的:“嗯。”
这人一钻起牛角尖,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
曲谈伸展了下睡僵的身子,倾身凑到陆宵面前。两人温热的呼吸顿时交融到一处。
曲谈忽然发觉,陆宵的睫毛,似乎比少年时更长更浓密了。
“好啦及时雨,别拉着张脸了。做官有什么好?我倒觉得无事一身轻。等这事了结,就算至尊来请你也别去。朝堂纷争太恼人,咱们就天天溜出去游山玩水,做对……”曲谈一咬舌尖,暗恼这些日子听多了说书,险些说错话,忙假咳一声改口,“效仿前贤,做避世隐士,岂不潇洒自在?”
“远离朝堂…”陆宵低声重复,“殿下真放得下?”
“放不下的人该是你吧?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曲谈撇撇嘴。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当个富贵闲人,从前没变,以后也不会变!
陆宵轻轻笑了:“殿下,臣这些年总想着若能拿往后余生,换与从前殿下朝夕相伴的一瞬,便死而无憾了。”
曲谈心口一震,又被他这没轻没重的话吓得够呛,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簌簌脚步声。听那动静,正是朝这边来的。
虽不知来者是谁,但此时此刻,这般阵势,不论是谁,都是来者不善
曲谈腾地坐直身子。反倒是一旁的陆宵,这位搞不好要落个违逆军令的罪名的却是淡定得很,只起身环视四周。
曲谈急急扫视帐内。
临时搭起的营帐空荡简陋,哪有藏身之处?
他目光最后落在身后那床被褥堆叠的榻上。
曲谈没有犹豫,他双手抓住陆宵就是一拽!
陆宵对他不曾设防,他一心寻找去路,被曲谈一拽,整个人失了重心便径直向前扑去,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这一抓,却将曲谈本就松散的中衣扯开一片,掌心触及一片温润滑腻的肌肤。
他耳尖瞬间烧红,压低声音:“你做什么?!”
被摸了正着的曲谈却脸不红心不跳,见他如此,反起了戏弄之心:“做什么?上床呀!”
他拉拢微散的中衣,微微仰起脸。秾丽的眉眼就这样映在陆宵眼底。看着对方满脸通红,曲谈忍不住笑道:“谁叫你夜半三更悄咪咪钻到我榻前,人都追到门口了,陆三郎!”
蓝进喜掀开营帐一角时,便见曲谈腿上搭着厚被坐在榻边,烛台搁在一侧。火光将他身子切成明暗两半,连手中那半碗水也在光影里泾渭分明。
曲谈见了他并不惊慌,面上虽谈不上恭敬,却也未失礼数。可蓝进喜仍从他瞬间紧扣的指尖瞧出,这位皇六子正处于高度戒备之中。
这让他心中又轻看了三分,面上却愈发恭谨亲善,在离曲谈五步处停步躬身。
“我当不得翁翁这一礼。”曲谈低声道。
他虽是一副划清界线的模样,蓝进喜却从这一声不算热切的语气中听出别样意味。
皇子王孙多有唤宫中位高权重的内监一声“翁翁”的,这不止是尊敬,更是为了显亲近,这一称呼不是什么人都配受的,也不是都配叫的。
他打量着帐中瘦削苍白的青年,心想虽不及从前智谋过人,倒也算上道。晚间的敲打没白费,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蓝进喜受了这一声“翁翁”,脸上笑意更甚:“守卫见六郎帐中亮灯,这夜半时分,老奴担心您睡不好,特来看看可有需要添置的。”
曲谈对此并未否认,只轻轻点头:“做了个梦罢了。”他抬起眼,模样比白日时乖顺可怜得多,“还没缓过来。”
蓝进喜走上前,接过他手中凉透的碗盏,一边添水一边问:“六郎梦到什么了?人都说夜里惊梦,把梦说出来也就好了。”
曲谈沉默良久,直到蓝进喜将添了热水的碗放回他掌心,他才低头抿了一口,闷声道:“梦见…梦见至尊了。”
蓝进喜拢手笑了,模样慈和如寻常老叟。他微微躬身,感慨道:“果然是父子连心。至尊记挂着六郎,六郎自然也惦记着至尊,这才夜有所梦。”
在曲谈受惊般的目光中,他继续缓缓道:“老奴这儿有至尊要给六郎的话。不知六郎,想不想听。”
第34章 一朝成云一夕为泥3
曲谈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对上蓝进喜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迅速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衿被。按理他此刻应当诚惶诚恐地下跪聆训,可蓝进喜的态度,却让他忍不住想赌一把。
“阿耶,还愿意同我说话么?”
他声音低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可怜。
蓝进喜微微一笑:“至尊与六郎是至亲父子,纵使六郎曾犯大过,但骨肉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这话非但未能宽慰曲谈,反叫他心头一片凄然。
那为何要逼死他的兄长,逼疯他的阿姐?难道他们就不是至尊的骨肉至亲么?
他强压下满心苦涩,眼底微微发红,似是被触动,哑声问道:“阿耶有什么话…劳翁翁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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