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进喜见他上道,心中暗喜:“燕国来势汹汹,如虎狼之势,六郎可曾想过,可至尊为何只遣监军,而未派猛帅驰援?”他轻叹一声,“这些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国库已不充盈,正是该与民休养的时候。可朝中那些文武官员,一心只想着建功立业、加官进爵,何曾将百姓放在心上?纵观营州三百里土地,虽有文臣武将,但六郎,您才是至尊的骨肉至亲,才是真正能领会,明白至尊心意的人。有您在,又要那些外人何用呢?”
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块墨玉令牌,在曲谈身前跪下:“这御令乃至尊亲赐,另有一道密旨也在老奴手中。有此二者在手,六郎可代至尊行令。”
曲谈看着那黑得发亮得令牌,眼底的震撼无处遁形。
不待曲谈作声,蓝进喜抬起头,缓声续道:“至尊还说。去岁那坛梅子酒,还未与六郎饮尽。他会一直留着,等六郎回去,父子共续天伦。”
若说先前与蓝进喜周旋尚有七分做戏,那此刻曲谈心中的震动,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由心而发。
他下意识想逃,扭头避开蓝进喜如炬的目光,连带着那枚墨玉令牌都像迸溅着火星的炭火,随时会炸开。
他无措地将身子往榻内又挪了几分,被褥纠缠间,一丝温热的吐息自身后陆宵藏匿处悄然拂来。
这点暖意让他从慌乱中勉强定了定神,也清醒地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一步都错不得。
他不得不承认,君父这打一棒子给颗枣的手段虽旧,却恰恰击中了要害。
他进退维谷,只能低声推拒:“我是戴罪之身,恐难担大任,有负君父期许,故不敢妄受。”
曲谈的反应尚在蓝进喜预料之中。试问一个人晨间还坐着囚车游街示众,入夜便被授以一州权柄,谁不恍惚?谁不心惊?
至尊这一把虽正中要害,却也推得急了些。
“六郎勿急,也勿慌。”蓝进喜语气温和,“事发突然,至尊也知六郎一时难以接受。您可慢慢思量。”
曲谈却怕夜长梦多,自己会抵不住诱惑改了主意,忙道:“不成!”
话说得急了,见蓝进喜神色微变,他又缓下声:“纵我有心为君分忧,可军国大事非比寻常。我资质平庸,从未料理过一州政务,更不知如何调兵遣将,只怕不堪重任。还望翁翁代我向至尊陈情。”
蓝进喜对此似也不意外,只叹了口气,转而道:“临行前,至尊便叮嘱老奴,恐六郎对当日会审心存芥蒂,不肯受命。”
“我不敢…”曲谈急急辩白。
蓝进喜却置若罔闻,继续道:“但至尊也说了,无论六郎愿不愿接权,令牌都留给您。日后行走,也方便些。”他微微一顿,声音更低,“您知道的,至尊从不逼迫您。”
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厉害。一呼一吸间,曲谈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揪紧了。
蓝进喜躬身一礼:“时辰不早,六郎还是早些歇息吧。老奴还得去瞧瞧他们为您备的车驾是否妥当,先行告退了。”
目送蓝进喜离去,帐帘落下。烛光将营帐上映出两道影子。
陆宵掀开蒙头的被褥,一向齐整的发髻微乱,久闷之下双颊泛红,却掩不住他此刻难看的脸色。
曲谈回过头,两人并肩坐在榻边,一时俱是无言。
曲谈的目光又落向那块被留下的令牌。他朝那个方向缓缓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蓦然停在半空。
他望着眼前虚空,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手收回。
皇帝的话,若说没在他心中掀起一丝波澜,那是假的。
记忆中过去十七载光阴,十之八九里,他的阿耶正如蓝进喜所言,宽纵、宠溺,从不相逼,亦不强求。
所以即便今日他心知肚明,阿耶就是在逼迫他抉择,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他认清皇权的威力、甘心为棋…他仍会为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所动。
就像冬日雪地里的行人,忍不住朝那一点微暖靠近。
哪怕只是幻觉,仍忍不住沉溺。
想起方才对陆宵信誓旦旦说出的那些话,曲谈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一个如恶咒般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回荡:皇权才是我唯一的倚仗。
“皇权才是我唯一的倚仗。”
很多年前,当陆宵第一次见到从幽州归来的曲平渊时,那个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的他满怀不解、满怀失望,最终与曲平渊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而今时今日,陆宵自己也亲身体会到了。
宠辱侥幸,原来都只在旁人的一念之间。
陆宵从前总以为自己心志坚定。可直到今日切身体会,才发觉,原来真的太难了。
他竟有些害怕,怕自己不如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怕自己并不如曾以为的那般释然通透。
此时此刻,营帐中的两人纵使处境不同,心中却是一样的煎熬。
“夜深了,我困了。”终是曲谈开口,将沉重的话题按下。
“嗯。”陆宵点头。他们都清楚,此时纠结无益,只怕还会在彼此之间添上裂痕。
“殿下好好歇息。”
陆宵走到帐门边,隔着被微风不时掀起的缝隙,仔细察看外间动静。
曲谈忽然叫住他:“这几日,你小心些,尽量藏好行踪。其余的且容我想想法子。”
然而话一出口,他简直无颜再看陆宵。
自己一个戴罪之身,能有什么法子?说出这样的话,无非是因蓝进喜那番话让他恍惚觉得,身后还有君父可作倚仗。
可偏偏,陆宵正是被他尽心侍奉的君主当了枪使,若此刻自己转头接受君父的招揽,踩着陆宵上位,他又成什么人了?
陆宵仿佛猜中了他此刻的羞愤的来源,脚步微顿。
他回过头,像是在劝曲谈,又像是在宽慰他自己,轻声道:“殿下只需记得,若所做之事于国朝有利,于百姓有益,便没有错。”
次日天未亮,押送质子的车队便再度启程。
与昨日不同的是,队中其中一驾囚车已被换作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
曲谈身子本就虚弱,昨日惊怒交加,大喜大悲后,晨起时竟发起低热,连许久未犯的头疾也一并袭来。
为免耽搁行军,蓝进喜分出一队人马单独护送曲谈。也因此,在余下的两日路程里,曲谈再未能与陆宵见上一面。
他心里清楚,蓝进喜不惜将病怏怏的自己带到平沙关,便是仍未放弃劝他接权的念头。
只是天底下那有那般掉馅饼的好事,蓝进喜愈发坚持,曲谈愈发心惊。
他心中乱麻一团,始终难下决断,头疾也因此愈发严重。
待到曲谈终于抵达平沙关时,已比大队迟了一日有余。
可他还未从马车上舒展僵麻的身子,双足刚踏上边境粗砺的沙土,便从守值将士口中听到一个骇人的消息:
徐厚德死了。
言子兰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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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子兰与徐厚德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人。”曲谈脚步一顿,一旁诚惶诚恐奉命拦住他的团练使亲兵猛的一对上这一张锋芒毕露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又是如何杀的。”曲谈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说罢,曲谈再不理他,一个劲往他们拦住他的方向冲,留下那惊魂未定的亲兵,在身后支支吾吾道:“那燕质子就是个怪物,他隔着牢笼,一掌掏了徐刺史的心。”
曲谈猛的停下了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的茫然,隔笼掏心,听着是荒诞,但他确确实实曾在秋猎时看过言子兰一掌掏出熊心,事后他的几位兄弟还曾在人后议论过,说燕国主让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来当质子,真是有眼无珠。
也怪不得这些年来国力衰微,不得不臣服于大晟。
团练使的亲兵皆知他来历,不敢真下重手拦他,曲谈也便一路闯到临时关押言子兰的地牢前。
被蓝进喜带人拦下。
“六郎看着气色尚好,老奴也便放心了。”
曲谈略略平复了呼吸,忍着不愉,平声道:“多谢监军关心。”
说罢便要绕路而行,蓝进喜张着手便把人拦下了。
“诶六郎。“蓝进喜依旧一副笑容,仿佛只在说些无足轻重的话:“燕质子涉嫌谋害朝廷官员,您这般进去恐怕不合适,除非…”
蓝进喜虽未说完,曲谈却已听懂了。
他要曲谈真正接下那枚御令,至于曲谈能否与皇帝和解,于他并不重要,但皇帝既想这个儿子做个听话的臣子,他就必须把事办成。
何况当初皇帝遣他来时,边境局势尚可控制,他这监军当得也算从容。
可如今变故频生,若燕军再犯、守将抗命,他这主和之人只怕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但若曲谈接下这烫手山芋,以皇子身份或可弹压众将,即便事败,也有他在前头顶罪没,皇帝再怎么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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